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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那日谢予提过一嘴要给他补补后,灶上煨着的补品没断过,言慎都要喝吐了,闻着那股味儿就难受,本想趁着那人不注意偷偷倒掉,怎料还没来得及动手便被抓住。眼看着谢予不怀好意地要来收拾他,幸好韩嵩及时传话说陛下有召,才暂时放过。



    在这阵子的调养下,言慎清瘦的脸上总算多了点肉,周身冷硬锋利的气质柔和不少,如温玉生辉。



    临走前,趁他不注意,谢予偷偷捏了那长出软肉的脸颊,满意点头:“很好,长肉了,你之前轻得像只猫。”



    “现在好歹像只重一点的猫了。”



    言慎一把拍开他的手:“滚蛋,胡说八道什么?”



    这人是把他当什么养了?



    力道不重,谢予却又借题发挥,磨蹭了好一会儿才走。



    这边前脚刚走,那边沈危和燕止便踏进了大门。



    外头白雪未停,势头比先前小了些,两人一路顶风冒雪,一头扎进暖呼呼的屋里,睫尖立刻凝出晶莹的水珠。



    这个时辰言慎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南窗边,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那碗本该被偷偷倒掉的参汤。



    脚边还窝着只油光水滑的猫,不知是毛长还是胖,圆滚滚一团,像白面蒸成的大馒头。



    两人是为数不多与言慎走得近的同僚,知道他身子不好,过去总会在冬日隔三差五来坐坐,今年也是如此。



    只是每次来几乎都能见到谢予的影子。



    见得次数多了,一来二去,即便言慎不说,两人都暗中明白了七八分。



    沈危凑到近前,打量着他那张总算养出点气色的面容,啧啧称奇:“瞧瞧,你现在的模样可比从前好多了,先前我还不信,想不到咱们谢大将军竟有这般疼人的本事,不知道的,定然以为是大将军在贿赂御史中丞,不惜投其所好,百般讨好。”



    “我要是御史,非得参他一本结交近臣,图谋不轨不可。”



    听出话中的调笑意味,言慎皱皱眉:“你今日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废话的?”



    沈危哼哼一声:“没想到你居然也是那种重色轻友的人,有了新欢就忘了旧友。我大老远地来看你,你就这样对我说话?”



    “谁跟你是友?”



    “咱们都认识三年了,还不算朋友?”沈危掰着手指给他算账,“以我跟无漪的交情,再加上无漪和你的交情,这一圈绕下来,咱们也算半个朋友了吧?”



    燕止适时补刀:“……我可没说过你是友,分明是你整日自己凑上来的。”



    沈危捂住心口,痛心疾首。



    自永安二年相识起,三人的关系便一直这般岌岌可危,可就这么奇奇怪怪的关系,竟能断断续续地维持三年不断,实在匪夷所思。



    但瞥见言慎面上露出难得一见的松散神色,燕止不由得附和沈危:“不过他有句话倒是没说错,你是真的变了很多。明微应该很喜欢现在这样的日子吧,虽然你以前总是……好像自己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但我能感觉到,这段日子你真的挺开心的。”



    “有吗?”言慎问。



    他倒没有觉得自己的表现有什么变化。



    “就是有一种感觉。”



    燕止仔细想了想,描述道:



    “从前你看人像是隔着一层冰霜,但现在那层冰像是化了一样,看着让人心里也跟着暖和。”



    脚边的大白猫也发出喵喵的附和。



    言慎拨弄汤匙的手顿了下。



    他心知自己走的这条路是无穷无尽的黑暗孤独,不止千百次地想过自己会独自在漫长的跋涉走到尽头,但从未料到,阴沉沉的道路有一日会透出亮光。



    也未料到,这缕光是那个人给的。



    聊到这儿,沈危也来了劲,从“你俩怎么好上的”说到“到了什么程度”,最后还凑到他面前说什么“宛如做了夫妻”等奇奇怪怪的话,给言慎听得耳尖几欲滴血。



    真是好竹出歹笋,不知高风亮节的大理寺卿是如何养出来这么个混账儿子的。



    就这么取笑他!



    察觉到他面色越来越不善,燕止正欲堵住沈危的嘴,可是已经来不及。



    片刻后,两人一道被轰出大门。



    房里的地笼烧得很热,言慎脸上被沈危激出的血色半天褪不下去,便稍微开了半边窗,站在窗边让风透进来吹吹凉。不一会儿,三月进来见窗户敞着,大惊失色,连忙放下托盘扑过去关窗:



    “大人,您可不能再受凉了。”



    凉风被严严实实地阻隔,言慎抬手摸上耳尖,已不似先前火辣辣的滚烫,便任她关了。坐回榻上时,看到三月端进来的托盘上放着的一个锦囊。



    三月见他看着,便说这是他前阵子让人去寺里请的平安符,在佛前供奉了三日,方才寺里的小沙弥专程送来的。



    “大人为何不去香火旺盛的慈安寺求,偏偏去那偏远些的?”她不解问。



    言慎将锦囊收起来,准备找个合适的时机送出去,闻言随口道:“清静。”



    实则不然,只是因听陈泯说他第三次考课前去宝莲寺拜过罢了。



    虽说最后通过考课是靠陈泯没日没夜苦读的努力,但这终究是个好兆头。



    他心里清楚,即便谢予在京中留得再久,也只是暂驻,迟早有一天是要走的。



    只要边关尚有战事,只要陛下还需要他领兵征战,他就留不住。



    而且谢予给了他太多,自己总该也给点他什么。可谢予又什么都不缺,便只能求个平安。



    这时三月又递过来一张拜帖:“方才江公子的人也来了,说是请大人一叙。”



    言慎迟疑了下,最终还是伸手接过。



    北境军早已离京归镇,江云意留在京中洽谈粮草筹措之事,亦一切顺利,本不须耽搁许久。



    可不久后传来消息,北胡新王阿古拉蠢蠢欲动,北境小规模冲突不断,边关需增储军备,江云意便于京中滞留至今,直到最近才将所需军备筹措完毕,准备押送离京。



    “真是奇怪,那位江公子在京中数月都不声不响的,怎么离京之际忽然让人来递拜帖?”三月疑惑道。



    言慎打开拜帖仔细看了一遍,道:“许是有什么重要的话一定要说吧。”



    “那大人您……”还去吗?



    言慎想了想,披了件裘衣往外走:“去吧,备车。”



    “可外面的雪还未停,谢大将军不是说让大人您最好不要出门?”



    “……”



    言慎倏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向来清寂的眉眼间浮现出些微恼意:“这府上到底谁是主子?”



    “是您是您!”



    三月垂头偷笑了下,连忙让外头的下人去备车。



    结党



    言慎知道江云意是谁, 也知道他先前往御史台递了许多帖子想见他。



    但都被他有意挡了回去。



    个中缘由不仅因为他是赵崇的外甥,自己实在不想再费心费力和其他与赵家相关的人牵扯上去,更重要的是与二叔有关。



    听闻当年二叔驻守鹤鸣关时, 赵家曾将一名少年送到二叔麾下管教, 那人却在营中不足一年, 便是因行事躁进、不服管教惹恼了二叔。



    二叔那般温润和善的人, 可那回像是气狠了,竟当着满营人的面将少年狠狠责罚一番,如此还不解气,又一纸文书将他谴回北境。



    说是谴,只不过是顾及赵家颜面罢了, 实际就是赶了回去。



    甚至斥他刚愎自用, 并非为将之材。这般羞辱, 对于一个以武勋为志的少年而言,无异于宣判了他此生无缘战场的死刑。



    一个武将出身的人,却上不了战场。



    这样的人不恨他二叔就不错了, 他并不觉得江云意见他能有什么好事。



    但此人如此锲而不舍地递帖子, 念及对方即将离京, 以后未必能有交集, 言慎也想听听他到底想说什么,才应了这次邀请。



    拜帖中提到的地方是处清静的茶舍,进去后便见江云意坐在窗边, 听到脚步声,他转头看过来,在袅袅茶烟中温和一笑, 眉眼间毫无怨怼之色,倒和他想象中的样子不太一样。



    言慎落座后开门见山道:“我与江公子素未相识, 你屡次邀我前来,究竟有何要事?”



    “我与言中丞的确素未相识,但言将军却于我有恩,”江云意察觉到他言语中的戒备,却仍笑吟吟的,伸手将一只扁平的旧木匣推到他面前,“我这里有些言将军留下的旧物,我想你应该需要,便想让它物归原主。”



    言慎没有打开,只面色复杂地盯着木匣,迟疑半晌才开口:



    “他当年那样待你,赵将军又在鹤鸣关一事中兵败而亡,江公子竟然还会感念他的恩情?”



    “你就不恨他?”



    清烟氤氲,江云意隔着雾气看向那双审视的眼眸,终于明白他为何屡次拒绝自己的帖子,为何要刻意回避自己,笑了笑:“莫非言大人没有听说过,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吗?”



    言慎怔了下,一时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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