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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几圈的小姑娘,睁着有些凹陷的眼睛看着这么多陌生人,惊恐得无以复加,方才叫人的女子忙上前安慰道:“别怕别怕,这里是断崖山寨,县衙的大人们也在外面,大家都盼着你醒来呢,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谭采平满目茫然,怔怔道:“县衙的大人们?”



    范雅尔上前去,道:“采平姑娘,我是城中容济堂的大夫,让我探一探你的脉。”



    “你,你认识我?”谭采平惊诧,忽又一摸身上,慌道:“我,我的衣裳呢?我的东西……咳咳咳!”



    她伤了两根肋骨,一咳嗽起来牵动全身,痛楚难当、摇摇欲坠,吓得边上的人‘哎哎’着七手八脚要去扶她,范雅尔忙撑着她的背替她顺气,安抚道:“冷静一点,你现在身体很虚弱。”



    边上有人说道:“你的衣裳是我们换的,东西都在呢,放心吧。”



    谭采平仍在慌张,勉强止住咳嗽,小声说:“县衙的大人们真的在外面吗?我有很重要的事想说,我家里大嫂还等着我回去。”



    一言说出,使众人都沉默了。



    “那个,”春喜站了出来,“你先让范大夫给你看看身体,我这就出去和大人们说,让他们进来听你说话。”



    谭采平感激地点点头,随即乖巧地伸出手交给范雅尔。



    春喜转身出门,见了应万初和伍英识,一脸为难地说:“她说想跟大人们说话,还说家里大嫂正等着她回去,我看她现在的样子,要是知道她大嫂已经……肯定受不住的。怎么办?”



    “她怎么样?神智完全清醒吗?”伍英识问。



    “清醒,但很虚弱。”



    伍英识转朝应万初,道:“事已至此,瞒不了她太久,先试着问一问吧。”



    应万初点头,伍英识又想一想,蹙眉道:“四年前她虽然才十五岁,但也不是不知事的年纪了,杨水萝说她在家里要干很多活,大概也没有被善待,那她对她哥、她爹和爷爷的所作所为,会什么都不知道吗?”



    应万初还没说话,春喜先接话道:“要换做是我,整天伺候一屋子老少男人,早烦得多看他们一眼就要不满了,谁会管他们每天干什么偷鸡摸狗的事,何况那时候她家里还有个时不时犯疯病的大嫂。”



    ——早在先前听葛鞍说案情细节时,春喜姑娘已经积了满腹怒火了。



    伍英识刚想说话,应万初又先开口道:“即便有所察觉,她自小在这样的家中长大,很难有反抗父兄祖父的念头和能力。”



    伍英识:“……”



    “好,好,”他连连点头,“走吧,进去见她。”



    屋内山寨众姑娘将谭采平围了一圈,早已七嘴八舌问了一车问题,应伍等人刚进门,便听其中一人惊讶道:“可是万年乡和咱们这儿是两个方向啊,你到底怎么走错的?”



    应万初一顿,扭头看伍英识。



    伍英识挑挑眉,眼神道:居然还真是走错了路?



    又有一人道:“要我说你幸亏走错了,要不是撞进了我们这儿,谁能把你这条小命抢回来?”



    谭采平被这么多善良又爽朗的女子围绕,觉得温暖又安心,不禁虚弱地笑了一笑,说:“谢谢你们救了我,你们都是我的大恩人。”



    春喜听到这里,咳了一声,说:“大人来了。”



    众女子散开位置,范雅尔替谭采平掖了掖被子,退出来朝应万初道:“大人,采平姑娘没有大碍了,只是筋骨的伤还得养上一阵子,眼下也不便挪动。”



    应万初颔首:“有劳范大夫了。”



    又朝房中众人道:“各位姑娘辛苦了,县衙要问案,还请暂且回避。”



    众女子接连散去,春喜上前在谭采平榻边坐了,道:“好了,你别害怕,现在没有旁人,你想说什么就说,你之前拿在手里的铜牌,还有身上带着的羊皮小画,县事大人和伍县丞都已经看过了。”



    谭采平对应伍二人有些模糊的印象,看着他们,不知为何,心中忽然十分委屈,眼泪夺眶而出,道:“大人,我,我……”



    春喜麻利地掏出一块帕子给她擦泪,说:“别哭!坚强点儿!”



    不得不说,她倒当真安抚住了谭采平。



    谭采平抽抽噎噎,忍住眼泪,小声说:“请大人们快去我家里,我大嫂肯定能向大人们解释清楚的,我真蠢,竟然走错了路,耽误了两天,还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呢。”



    伍英识上前一步,道:“你家里,我们已经去过了。”



    谭采平一愣,“去过了?那,那你们知道,知道……”



    “谭采平,”伍英识轻声叫她,“现在不论你家里还是别的什么地方,都没有更紧急的事了,你先告诉我们,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为什么要来,从两天前你从圃区下工回家开始。”



    谭采平瑟缩了一下,犹豫片刻,开口道:“我是想找我……我之前那个大嫂的娘家人,我知道她家在万年乡的街上,可是那天晚上太黑了,我本来就不怎么认识路,才闯到了这里。”



    “你之前的大嫂,是叫杨水萝,是吗?”伍英识问。



    “嗯,”谭采平点头,“您怎么会……”



    春喜急了,插嘴道:“大人要你从那天下了工回家开始说,快别问问题了,好好想想再回答。”



    “哦,”谭采平惊了一下,“好,我,我那天……”



    “别急,慢慢说。”春喜连说带哄。



    谭采平便缓了一口气,说道:“那天,我从圃区下工回家,没看见嫂子,爹说她回娘家了,我就没有多想。结果,到了夜里,嫂子她忽然又出现了,悄悄进了我的房里把我叫醒,让我不要嚷嚷,马上就逃,不然命就保不住了……我问她发生了什么,她说,说……”



    应万初与伍英识对视一眼,道:“说你的爷爷要对你下手,是吗?”



    谭采平惊惶地白着脸,点头:“嗯。”



    “你相信她?”



    “相信,她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她不会害我的,而且,而且,她还说我前一个大嫂,就是水萝嫂子,也是我爷爷害死的,所以她让我逃出去,到万年乡找杨姐姐的家人,等找到之后就一起到县衙报官……都怪我……”



    听到这里,应万初与伍英识同时眯起了眼。



    ——亲爷爷是杀人凶手,甚至下一个要杀的就是她自己,这可不是什么寻常事,可谭采平提到此事,倒是平静得令人惊讶。



    伍英识随即问:“孔明花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谭采平咬了咬唇,道:“她亲耳听到的……我其实,心里是明白的,爷爷本来就不同意我出门做活,他说我不顾家里,像‘前头那个人’一样,不是好女人……现在想想,明花嫂子自从听见了他们说话,那些日子一直心事重重,我却没能发现……”



    伍英识眉头拧得更紧,走到应万初耳畔,密语几句。



    虎毒不食子,‘不同意她当花农’根本不能成为戕害至亲的理由,除非这谭家的人,本就会因为家中女人外出做活——绣娘、采茶女、花农诸如此类的活计——而痛下杀手。



    如此看来,这个小小年纪的谭采平,对母亲的早逝,还有杨水萝发疯‘横死’的前因后果,就未必是一无所知了。



    “那么,那块铜牌和那张羊皮画?”



    “是明花嫂子发现的,”谭采平垂眸,“她说这一定是水萝嫂子知道自己逃不出他们的手心了,故意留下的,希望有人能看到,替她申冤。”



    伍英识顿了一顿,问:“她在哪里找到的这些证据?”



    谭采平摇头,“我不知道,那时候她只让我赶紧走,我很害怕,想让她跟我一起走,她却不肯,说要留下来,阻止爷爷他们一错再错……大人,你们快去找我大嫂,她不可能说谎的!”



    伍英识看向应万初。



    孔明花此举实在太傻,谭老翁下手凶残,直到逃走后都未发现自己杀错了人,就算他发现是这个自己十分满意的孙媳妇假扮孙女,会因她的阻止而触动良心、痛改前非吗?



    简直异想天开。



    应万初平声道:“孔明花只说了这些,之后你就深夜从四合村逃了出来,是吗?”



    谭采平怔了怔,下意识点头,“对,我跑了一路,摔了好多次,又走错了地方,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从山路上栽了下去。”



    应万初点头,转而道:“可是杨水萝尚在人世,那两样证据并不是她所留。”



    谭采平睁大眼睛,惊悚道:“什,什么?”



    应万初道:“杨水萝当初险些被害,又得知你的母亲黄英儿也是被你的祖父所害,所以装作疯癫、假死脱身。现在你的祖父谭仁、父亲谭阿牛和兄长谭贵,都在县衙大牢中留待审讯,谭采平,我要问一问你,你和他们几人共同生活近二十年,对眼下这一切,是否意外?”



    一语如雷,震得谭采平耳畔嗡嗡作响,目瞪口呆。



    此一问过于残忍,伍英识和应万初从她的脸上已经看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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