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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衍自然不会真将元始的分魂交出去不过试一试一炁罢了。



    此事暂且告一段落,殿内的气氛稍稍松弛了些。扬眉伸了个懒腰,换了个更随意的坐姿,笑道:“你们这一个个的,算计来算计去,也不嫌累得慌。”



    洛衍与一炁对视一眼,一个摇头浅笑,一个低头斟茶,没一个人去接扬眉的话茬。扬眉不由得“啧”了一声,嘀嘀咕咕着什么“心脏”之类的话,一时间气氛倒也算得上融洽。



    几人闲谈几句,见诸事已毕,一炁琢磨着要去碧游宫一趟,便起身告辞。



    扬眉亦是跟着起身,洛衍拉住他:“你也去?”



    扬眉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一炁去看看徒弟自己跟上去做什么,便又一屁股坐了回去,懒懒地朝一炁摆了摆手示意他快走。



    一炁失笑,不再多言。他与扬眉本就是避着人来的,此时身形微动,仿佛融入了光影之中,无声无息地消失不见,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洛衍也站起身,对扬眉道:“你自去你的住处,我还有事,便不招待了。”



    扬眉笑嘻嘻挥手赶人:“去吧去吧,你这里我熟,你自去忙你的。”



    洛衍无奈摇摇头,算算时间,孔宣此时应当已等着了,便径自离去。



    



    东海,波涛浩瀚,烟霞明灭。



    金鳌岛如同一只巨鳌,伏卧在碧波万顷之中。岛屿广大,灵气充沛化为实质的云雾缭绕山间,珍禽异兽时隐时现,奇花异草遍地芬芳。在岛的中央,一片巍峨连绵、气象万千的宫阙依山势而建,碧瓦飞檐,清光缭绕,瑞气千条,正是迁居于此的上清圣人的道场——碧游宫。



    与昔日在三十三重天外时相比,此时的碧游宫少了几分隔绝尘世的缥缈,多了几分磅礴与生机,往来门徒无数,热闹非凡。



    正与截教通天教主截取一线生机、有教无类的道韵隐隐相合。



    宫门之外,偶有截教弟子驾驭遁光出入,或三两成群探讨道法,虽形貌各异,却大多神情振奋,离开了三十三重天外,这些弟子仿佛去了顶上压着的一座大山,行事越发恣意。



    这一日,一道绚烂夺目的五色长虹自西而来,划破东海上的天际,径直落在金鳌岛碧游宫前的广阔云台之上。五色虹光收敛,现出一位身着彩衣的青年。此人容貌俊美,眉宇间自带一股傲然之气,正是孔宣。



    他甫一落地,便立刻引起了宫门值守童子的注意。这几名童子虽不认得孔宣,但见其气度非凡,修为高深,不敢怠慢,立刻上前询问。



    “贫道孔宣,自西昆仑白玉京而来。”孔宣朗声道,声音清越,回荡在云台之上,“昔年有缘,于紫霄宫得见上清圣人尊驾,今闻圣人迁宫,特来拜谒上清圣人,恭贺圣人乔迁之喜。”



    递话



    孔宣话音落下, 几名值守童子互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异。西昆仑白玉京在洪荒之中可是一个颇为神秘的存在,其主人神秘莫测, 虽不常出门走动, 却连圣人都要礼让三分。面前这位孔宣道人既来自白玉京, 又言曾在紫霄宫见过老师, 想必亦是在紫霄宫中听道的三千红尘客之一,堪称来历非凡, 绝非等闲之辈。



    一名机灵的童子上前,躬身道:“还请道长稍候, 容弟子通禀。”说罢, 单手掐诀, 转身匆匆朝向宫内飞去。



    孔宣负手立于云台之上, 神色平静,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眼前这座气象万千的新碧游宫。但见宫阙巍峨, 清光流转, 与西昆仑白玉京的清冷超然不同。此间热闹喧腾, 生机勃勃,往来弟子气息虽有些驳杂却大多精神昂扬,倒是确实符合通天教主那不拘一格、有教无类的脾性。



    只是想到来时父亲隐隐透露的些许信息, 孔宣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默默观察着。



    不多时, 那前去通禀的童子便快步返回,身后还跟着一位面容敦厚、气息沉凝的道人, 正是多宝道人。



    多宝早已从童子口中得知来人身份,此刻见到孔宣, 眼中亦闪过一丝讶色。他记得这位孔宣道人,昔年不周山倒,诸位圣人商议补天,他们这些弟子便都投身救助生灵之中,那时也曾与这位打过照面。如今再见,孔宣气息愈发内敛深沉,显然道行又有精进,且他来自西昆仑白玉京多宝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已露出和煦笑容,上前打了个稽首。



    “自不周山一别,倒是与孔宣道友许久不见了,道友近来可好?老师正在宫中,道友请随我来。”多宝语气客气,侧身引路。



    “有劳多宝道友。”孔宣还了一礼,神色坦然,随着多宝向宫内行去。



    



    碧游宫深处,一处临海的断崖之上,云气舒卷,涛声隐约。



    通天教主并未在正殿,而是独自一人坐在这断崖边的一块青黑色礁石上。他身着一袭简单的青色道袍,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背后,手中拎着一个朱红色的酒葫芦,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崖边海风漫漫,卷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几缕发丝拂过通天的清俊侧脸,那双惯常神采飞扬、甚至带着几分桀骜的眸子,此刻却显得有些空茫,仿佛在看着脚下翻涌的海浪,又仿佛穿透了无尽波涛,望向了某些遥远而纷乱的存在。



    自与元始不欢而散,决然将碧游宫迁来东海,已过去了一段时日。截教门人大多欢欣鼓舞,自觉脱离了三十三重天外那片“清冷”之地,更觉自在。多宝、金灵等亲传弟子虽察觉老师心情不佳,却也不敢多问,只将宫内外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尽量不让琐事扰到通天。



    然而通天心中的郁结,并未因环境的改变而消散,反而在这海天辽阔之地,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孤寂与烦闷。



    与元始的争吵,字字句句犹在耳畔。那副口口声声“为你好”、“要识大体”的姿态,仿佛他通天永远是个任性妄为、不通情理、需要兄长耳提面命的顽劣幼童。



    “红花白藕青莲叶”通天眼神黯了黯,低声念了一句,嘴角扯出一个略带讥诮的弧度,握着酒葫芦的手指微微收紧,又仰头灌下一口酒。



    不久前,那位自称“一炁”的道人神不知鬼不觉、不曾惊动任何截教门人出现在了金鳌岛。那道人气息玄奥高渺,看似平和,却给他一种深不可测、甚至隐隐有些熟悉的感觉。这股气息不知为何,让通天想到了自己那位早已合道、以自身补全天道的老师。



    这种想法有些无厘头,却让通天不由得对这位自称是云游散修的道人上了心。越是细细观察,通天便越是心惊,待到最后,他心中已然有了七八成把握,这位“一炁”道人,定然是自己那位老师!



    得出此种结论,通天心中不由得翻起惊涛骇浪。他刚要张口说什么,却见一炁轻轻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面上露出一个有些神秘的笑容,嘴唇轻动,无声道:‘不可说,不可说。’



    通天欲言又止,将即将冲出口的话吞了回去,气息却放松了下来,更多了一丝亲近。



    这道人来去匆匆,并未久坐,只仿佛闲聊般提了几句洪荒局势微妙,量劫之气隐伏,又似是无意间说了句,元始或许亦有不得已的苦衷。



    这话说得极为隐晦,但通天并非愚钝之人,自然听出了其中的暗示。元始有苦衷?什么苦衷?是身为阐教教主、玉清圣人的责任?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了层层涟漪。他了解元始,那是个将规矩礼法、圣人颜面看得极重的人,若非真有极其重大的缘由,绝不会轻易向旁人——尤其是向他这个“叛逆”的弟弟——透露半分软弱或为难。



    那么送走一炁,通天眼眸微深,‘元始那日的疾言厉色,是否还隐藏了其他的什么?’



    他紧随其后迁宫不周山麒麟崖,当真只是为了与自己赌气,或是“划清界限”?



    通天越想,越觉得其中迷雾重重。他本能地觉得,一炁道人透露的信息也绝非空穴来风。可线索太少,真相仿佛隔着浓浓迷雾,看不真切。



    这种琢磨不透的感觉,让通天颇有些烦躁。他又喝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滚入喉中,却化不开胸中的块垒。



    就在他思绪纷乱之际,心神微微一动,感应到宫门处的动静。



    



    孔宣跟着多宝,穿过碧游宫的重重宫阙,绕过灵气氤氲的莲池飞瀑,沿途见到不少截教弟子或坐或立。或演练神通,或辩经论道,气氛热烈。孔宣目不斜视,步履从容,心中却在暗暗评估:这些弟子气息驳杂,根脚不一,但大多精气饱满,神采飞扬,显是得了通天教主真传,修为进境并不慢。只是其中也难免有些心性跳脱、煞气外露之辈,难怪元始天尊那般看不惯。



    行至碧游宫深处,在一处隐蔽的绿荫之前,多宝停下脚步,对孔宣道:“穿过这片藤曼有处断崖,老师便常于那处静思。老师已知晓道友前来,我便不过去了,道友请。”



    孔宣点了点头,独自绕过那处藤曼,来到断崖边。咸湿的水汽扑面而来,吹得孔宣彩衣飞扬。他一眼便看到了礁石上那道青色的身影,孤峭而挺拔,仿佛与脚下嶙峋的礁石、身后无垠的海天融为了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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