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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德迦纳没多说话。



    他本就性格偏向稳重,沉默的时候更多,阿拉诺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将手里封皮都没翻开的书上下抛了一抛,眼睛骨碌碌一转,嗓子捏起来吹了个口哨,尖声尖气地讲:“听说昨晚西苏又去了两位公爵的府邸哦,待了一整晚,却在天亮之前偷偷摸摸地出来。嗯哼……咱们的大主教挑选侍奉者,总是着意那些长相俊美、身材修长的人喔,我可是不止听一位爵爷私下说过,侍奉者们可是非常会伺候人的,噢噢,谁知道他们‘侍奉’得到底是神明呢,还是哪些大人物……”



    “够了!阿拉诺,停下吧。”



    兰德迦纳冷声打断了阿拉诺的话。



    他难得严厉,惹得阿拉诺愣了一下,兰德迦纳看到阿拉诺的眼睛,这才又提起几分精神,扯出笑脸,道:“时间紧急,你还不快去挑选礼服,收拾打扮一下?不然一定要错过开场舞了。”



    “嘿,是呢!”阿拉诺注意力转移得飞快,随手将书册往兰德迦纳的桌上一丢,撩了下鬓边打卷的头发,仰着下巴道:“等着瞧吧兰德迦纳,我一定不辜负你的好意,我会光芒四射地出场,把除了陛下之外所有男人统统比下去!”



    兰德迦纳捧场:“好,我很期待。”



    阿拉诺像是到了求偶期的公鸡,转着圈哼着歌,从兰德迦纳的书房里离开了。



    连门都没关。



    阿拉诺走出很远,兰德迦纳都还能听到他与府邸老管家一高亢一低微的对话声。



    兰德迦纳站在书桌边,像是被钉住了脚,没有上前去关门。



    他微微侧过头,看到阿拉诺方才撇在桌上的硬皮书。



    好巧不巧,是最新再版的,真神阿涅斯创造天地,孕育使者的故事。



    关于圣明天使的内容,记载于上部, 。洛斯家族的直系继承人,兰德迦纳·温菲尔德爵士,不到六岁的时候,就能够背诵庇护嘉伦兰帝国的,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生平。



    兰德迦纳望着《创定书》,不自觉地抿起唇,抱住了自己微微发抖的手臂。



    风从窗外徐徐吹来。兰德迦纳感到切实的煎熬。阿拉诺已经走到院子里了,他的大嗓门也跳上窗口,和微风一起,拨动兰德迦纳灿金色的头发。



    那声音在大喊着“感谢”与“晚上见”,可兰德迦纳却像没听到似得,并无任何反应。



    年轻的圣殿骑士,只是出神地想。



    无论《创定书》还是《神谕书》,里面都有明确地写过。



    天使们继承真神阿涅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能力,祂们的眼睛可以一眼分辨人心善恶,鼻子可以吸嗅出一万种不同的情绪,耳朵能够听懂所有人、动物、植物的语言。



    兰德迦纳想,他一定是被天使之眼看透了。



    所以,那些自己都不知道的,不安,妒忌,色欲,贪婪……才会接连浮现出来,被阳光照耀,让他产生陌生,怀疑,与恐惑。



    在这一刻,他仿佛又看到那只巨大的眼睛……他看到鸽子细红的瞳孔紧紧勾着他,兰德迦纳听见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仿佛正伏在他的耳边,用严厉冷肃的语气,告诉他:



    你的灵魂并不圣洁纯净,它充满了肮脏与污秽;家族多年的悉心教养,也没能洗涤你低劣的本性。



    ——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你并没有资格,承担「圣殿骑士」之名。



    他的心脏在这一刻,被尖刀无情地穿透了。



    流出来的不是象征高尚的鲜红色血液,而是黑色的污汁。



    兰德迦纳低下头,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不。



    不对。



    不要。



    正常一点。



    兰德迦纳嗫嚅着唇,他没发出声音,但反反复复地,在对自己讲:



    ——求求你,正常一点吧。



    阿拉诺没有错过开场的第一支舞,兰德迦纳却因为在宫殿门口被突然召走,聆听公爵大人关于王城周边换防的建议,直到第三支舞曲响起才姗姗来迟,站到了自己应该站的位置。



    他第一眼便锁定了赫利俄斯王的位置。方登基的新王意气风发,身着缀满珠宝翡翠的华服,搭揽藩侯家长女纤柔的手与腰,保持得体的笑脸,一圈一圈,随着节拍慢速移动与旋转。



    一切正常,安全,顺利。舞会进行许久,几乎所有王公贵族的男男女女都已互相打过招呼,选好这一轮或者下一轮的舞伴。



    除了。



    兰德迦纳看着他的王,维持着站姿、面向、视线稳定,一动不动的状态。



    除了……



    兰德迦纳的藏匿在头盔暗影内的金瞳,小幅度地颤了颤。



    除了——他斜后方的小阳台处,那一抹独自伫立的,黑色的影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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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毕竟维系着新王登基的盛典,今日前来参加宴会的人无论男女,哪怕刻意做沉稳的打扮,着深色的衣服,也不会仅一身素淡的灰黑,不搭配亮眼的珠宝作为缀饰。



    兰德迦纳如同雕像一般站了许久,间隙走动巡逻,骑士锐利的视线在舞厅内平直游移,掠过乐队,掠过宾客,甚至审视每一位侍者、每一样器皿,仔细查验是否存在陌生的面孔或异样的装饰。但,每一次视线闪烁,那位黑裙夫人就像是深夜的幽灵,无论兰德迦纳换位站去哪里,总是能一眼便看到她。



    她像是扎在骑士嗓子眼里的一根刺,与欢乐明快的舞会如此格格不入。因这一袭黑裙的存在,兰德迦纳总觉得呼吸与吞咽都不顺畅,满是不堪出口的怪异与难受。



    厅内,红色绒毯上一束束的裙摆转着,各色圆润紧实的花朵开合绽放,而一阵突如其来的风从小露台敞开的门口吹过。它吹乱绅士的头发与胡须,吹起淑女的披肩裙摆,舞曲的节奏中加入些许无伤大雅的惊呼与笑语,一袭轻薄的黑纱也被风从小露台吹进宴厅,迅速滚落在地,遭了好几脚殃。



    兰德迦纳的手扶在佩剑上。



    他站得笔直,目不斜视,头盔的视孔明明方寸狭窄,那袭黑纱却偏能被踢入圣殿骑士的视线之内,被囫囵踩踏,又可怜又脏兮兮地软伏在地面上。



    兰德迦纳抿着唇,无人能透过盔甲的防备进行窥伺,但他的喉结确实上下动了又动。



    骑士迈开了他的脚步。



    弯下了他的腰。



    兰德迦纳掬起那袭黑纱,站直身体,半侧头,看到小露台上的人。



    明显是贵眷寡妇的打扮,小巧的黑色圆帽斜压在发鬓,密密实实的黑色网帘遮住她上半张脸,哪怕覆面的薄纱被风吹飞,人们也是看不见她的眼睛的。



    她站着,似乎是看到了兰德迦纳,兰德迦纳不确定,但他必须上前,必须欠身,必须将手中简单擦拭过的黑色薄纱递上前去,他必须说……



    “……”兰德迦纳的喉结又动了动,模糊地吞掉了一个称呼,他道:“您的头巾掉了。”



    “谢谢。”



    黑裙妇人的笑容从没有遮盖的下半张脸上露出来,她伸手,手上也戴着黑色的蕾丝手套。她连一串白色的珍珠项链或是耳坠都没有戴,因而显得那半张脸愈发的小、愈发的皎洁了。



    黑裙妇人接过头纱握在手中,她又笑了一下,对兰德迦纳说:“死了丈夫的人来参加这种舞会,真是不适合,对吧。”



    兰德迦纳微微低着头,像是出于严恪的礼仪规定,他的视线垂在黑色的裙摆以下的位置,答非所问:“露台有风时很冷,我带您去上层的房间里休息,靠在栏杆边,也能看到宴会厅的全貌。”



    “我不觉得冷,再说,舞会就快结束了——就不要经过精美艳丽的花篮,打扰那些男人们,姑娘们,害他们要向不祥的未亡人投来厌恶的白眼了吧。”



    黑裙妇人轻轻拢了一下深灰色的披肩,盖过肩膀,她稍微仰头看兰德迦纳,没有涂抹胭脂的嘴唇泛着蚌肉般浅淡的粉色,轻声问:“你呢?年轻的孩子,尊贵的殿下,大主教唯一认可的圣殿骑士,为何我竟然能在你的身上,看到深深的忧虑?”



    兰德迦纳稍微沉默了一会儿。



    黑裙妇人却也有耐心,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一动不动到甚至有些怪异了的微笑,等着兰德迦纳的答案。



    “……我自小受到老师教诲,要依从上主的指示,做一个虔诚,勇敢,克制,诚实的人。”



    兰德迦纳依旧低着头,手臂动了一下,碰到自己胸口处的甲胄。



    “可面对牺牲,我怯懦退缩;面对他人,我嫉妒生厌;面对……面对神明,我居然,怀有亵渎之心……我……”



    “你又有什么错呢?”



    黑裙妇人轻声打断了兰德迦纳。



    “不要因为怀揣高尚的信仰,就过于苛责自己了。兰德迦纳,你是个好孩子,你的荣誉伴随着你,你的金甲闪着光呢,你看不到它的光辉吗?不要突然生出厌弃与怀疑,把这些都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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