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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连拍了好几张,最后才把手机收起来。这种新奇的劲儿,跟以前坐客机完全不一样。
客机就是个铁盒子,把人关在里面,这种飞机不一样,像骑在风上。
“我们会不会穿云?”路昭忽然问。
闵言说:“你想穿?”
“想。”路昭说,“我上回坐客机,就看着飞机从云里穿过去。我当时就想,自己从云里穿过去是什么感觉。”
闵言笑了笑:“等会要是能遇到合适的云,我带你穿一次。”
路昭看着他,忽然来了一句:“那跳伞呢?你跳过吗?”
闵言说:“跳过。比这爽。”
“从上面跳下去,什么感觉?”
闵言想了想,说:“最开始那一下,像被天给扔出去了,风往上顶,人往下掉。
脑子是空的,什么都来不及想,等伞打开,才觉得世界特别安静,像飘着。”
他说着,转头看了路昭一眼,“你要喜欢,下次带你跳一次。从云里穿过去。”
路昭没说话,只转头看向窗外,天很蓝,云一朵一朵地浮着,像从哪个神明的烟斗里慢慢升起来的。
直升机继续往前飞,天蓝得发脆,像一整块烧透了的琉璃。
路昭看着前面,忽然发现天边浮着一朵云。
那云不大,孤零零的一朵,像谁随手揉了一团棉花搁在那儿,边缘被太阳照得金灿灿的,越往里越白,厚墩墩地悬在半空。
“前面有云。”路昭说,声音从耳机里传过去。
闵言看了一眼前方,应了一声:“坐稳,带你穿过去。”
路昭下意识抓住旁边的把手,直升机没有绕开,而是笔直地朝那朵云飞了过去。
临近的时候,他才觉出那云比想象中大得多,像一堵软绵绵的墙,朝他们压过来。
他想说点什么,下一秒,整架直升机就扎了进去。
眼前“唰”地一下,全白了。
那白色是活的,带着湿气,从机舱的每一个缝隙里渗进来,路昭第一反应是闭上了眼。
可等路昭再睁开,还是只能看见一片白茫茫的东西在窗外翻涌。
那云不像雾,雾是散的,飘的,云是有筋骨的,一团一团地滚动着,像凝固了又没完全凝固的奶油。
机身轻微地颠,像在开进一段看不见的路,他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托起来了,又好像在被什么东西轻轻挤着。
耳朵里的轰鸣声都闷了下去,像隔了一层厚棉花,闷得他喉咙发紧。
“我靠……”他小声说,自己都没意识到声音有点抖。
闵言的声音从耳机里传过来,意外的清晰:“这就是云里面。感觉到了吗?”
路昭抬起头,窗边那些白气正贴着玻璃打旋,像有什么活物在窗外游过去。
他慢慢松开把手,鬼使神差地把手贴到窗边,玻璃是凉的,带着水汽,一小片一小片地起雾。
路昭能感觉到掌心下有风在顶,有湿意在渗,整架直升机像被一口吞进了什么温柔的、又大得无边的东西里,时间都慢了。
“这也太好玩了”他找不到词,只能又重复了一遍,“真好玩。”
闵言笑了一下:“前面就是云顶。再撑十秒。”
话刚说完,机身猛地一轻,像有人把盖在头顶的被子“哗”地掀开。
阳光兜头浇下来,世界重新有了颜色,底下是一片云海,白得发亮,一直铺到天边去。
路昭被这光刺得眯起眼,好几秒才缓过来,他回头看去,那朵云已经被甩在身后,像一座刚穿过的小山。
他长出一口气:“我从没想过云里头是这样的。”
闵言说:“从下面看,云软。从里面穿过去,才知道它又湿又厚。”他停了停,又说,“你想问的,是跳伞穿过云是什么感觉吧?”
路昭转过头。他本来没想问,可闵言一提,他就憋不住了:“你跳过吗?穿过云的那种。”
“跳过。”闵言说。
“什么感觉?”
闵言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操纵杆稳了稳,眼睛看着前方。
过了几秒,他的声音才从耳机里传来,比刚才低了点,也慢了点。
“跳伞的时候,你是从直升机上往下一栽,头朝下,脚朝上。
最开始那一两秒,人完全不受控制,风从下面顶着你,像一只很大的手,把你往上托。
你耳朵里全是风,呼呼地刮,什么也听不见,等身体找到平衡,你就开始往下坠,速度特别快,快到你看什么都是一晃而过。”
路昭没说话,只盯着他侧脸。
“穿过云的时候,是你先看见它,一大团白,在你脚下,你朝它砸下去。
碰到的第一下,脸上全湿了,那云不是干的,是潮的,像下了一场看不见的雨。
你冲进去之后,什么都看不见了,白色的东西从你身上擦过去,冰冰凉的,像被云舔了一口。
你连自己在往下掉都忘了,就觉得自己被它包住,像掉进一个没有底的梦里。”
我要跳
闵言顿了顿,喉结动了动:“然后你突然从云底下钻出来,天一下开了。
地是绿的,河是亮的,风还是那么大,那一瞬间,你会觉得什么都值了。”他说完了,耳机里只剩下螺旋桨低沉的轰鸣。
路昭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哦”了一声,他把脸转向窗外,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影子,头发乱七八糟,眼睛却亮得不像话。
“我要跳。”他忽然说,“等回去,你得带我跳一次。”
闵言偏过头,唇角慢慢勾起来:“行。我带你跳。”
直升机在长白山上空盘旋了小半圈,闵言看准了下面那片开阔的草地,开始慢慢下降。
螺旋桨的风把地上的草压出一圈一圈的波纹。
路昭趴在窗边往下看,底下站着几个人,穿着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挥着两面旗子,一红一黄,在风里猎猎地响。
直升机稳稳当当地落下去,最后一震,停住了。
有人立刻跑上来开门,闵言侧过身,先解开自己的安全带,又伸手去够路昭那一侧。
他的手从路昭胸前横过去,指尖勾住扣环,轻轻一按,“咔”地一声弹开。
路昭还没反应过来,安全带已经从身上滑下去了。
“到了。”闵言说。
路昭下了飞机,螺旋桨还在头顶转着,风大得吹得他眯起眼。
路昭把手放到口袋里,擦了两下,他的手都出汗了,毕竟空中还是有点吓人的,连跑都没地方。
一落地,他自己都忘了,在飞机上的豪言壮志了,还说想跳伞。
闵言绕了一下牵住他的手,把路昭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手掌干燥温热,路昭心想,看来这人很有把握,也很自信,开飞机半点心虚都没有。
有人小跑着迎上来,朝闵言微微弯腰:“闵少爷,都安排好了。您这边上车。”
闵言点头,牵着路昭上了旁边一辆深色的商务车。
车里很静,空调开着,车门一关,外面的风噪和螺旋桨声全被隔在了外面。
路昭靠进椅背里,没一会儿就打了个哈欠,中午开了一会车,上了飞机在空中又太兴奋了,这会儿一放松,困意就跟潮水似的往上涌。
闵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直接伸手把他的头按到自己肩膀上。
路昭被按得歪了一下,就听闵言说:“困了就靠着我,先睡一下。到地方我叫你。”
路昭嘟囔了一句“我也没说要睡”,可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也不勉强自己。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脸埋进闵言的肩窝里,没一会儿呼吸就慢了下去。
闵言保持着一个姿势没动,另一只手摸出手机,调成了静音,又回复了几条信息。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路昭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路,中间似乎感觉到车停了一下,又开了。
等他再睁眼的时候,车子正缓缓驶进一个地下车库,车库很干净,地面刷了深灰色的漆,灯光是暖白色的,一点都不刺眼。
两边停着的车不多,但每辆都停得规规矩矩,路昭揉了揉眼睛,从闵言肩膀上抬起头,声音还带着不清醒:“到了?”
“到了。”闵言说,顺手把他睡乱的头发往后拨了拨。
两人下了车,车库里有电梯,门口站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见闵言过来,微微鞠了一躬,声音不高不低:
“闵少爷,您来了。房间已经备好了,顶层那间,按您说的,没安排其他人。”
闵言点了下头:“辛苦。”
那负责人赶紧摆手,亲自按了电梯,电梯门开,里面铺着地毯,四壁是深色木饰面,灯光调得很柔。
三人进了电梯,负责人站在角落,眼睛看着地面,不敢乱瞟。
电梯平稳上升,路昭从电梯里的楼层显示看,一直上到顶层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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