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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稷川能感觉到这人没有恶意,便继续忙着自己手里的事情,轻声对着他“嗯”了一声。



    那人也不介意,极有分寸地在他们面前停了下来,与他们相隔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好能够让他们听清双方都说了些什么,又不会让人觉得靠得太近感到不安。



    “就你们三个人吗?一路赶来都不容易,路上实在是不怎么太平,兄弟你要不要和咱们结个伴?咱们都是在这一条道路上走的,人多彼此能有个照应。”



    陈稷川这回看了他一眼。



    这人的笑挂在脸上,神情柔和瞧着似是没什么脾气一般,陈稷川没有任何犹豫,干脆利落地回答他:“不用。”



    那人的笑僵硬了一瞬,干咳了一声又继续道:“兄弟,我不是坏人,咱们都是在这世道里想活下去的苦命人罢了。”



    陈稷川依旧是那句回答:“不用。”



    于是这汉子叹了声气,恋恋不舍地转身走了。



    陈稷川的板车就停在他们对面,与汉子的那支队伍遥遥对望着,这地方又不是谁家独有的,就算曾经是哪户人家的私有土地现如今也已经成了大家共用的了,哪有什么人家扎寨了他就不能在这里休息的道理?陈稷川也不想赶着夜路在前面重新找新的休息地方。



    那伙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搭灶生火开始糊弄今天的晚餐,路上的其他几个逃荒的行人在瞧见了他们两拨人都停下来后也悄悄地凑了过来在更远些的地方放下了东西,他们倒不一定是真的想要做些什么,只是觉得这边人多会更安全。



    这边人多眼杂,林槐夏便想用空间里的野菜熬一小锅菜粥,他才刚刚将火折子点了起来,远处便又遥遥地有人走向他们。



    林槐夏深吸了一口气。



    山里头寂静杳无人烟,有时候难免会觉得孤寂,可下山了反而又开始觉得吵了,仿佛每时每刻都有人想要打扰他们。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这下子脸色更难看了。



    来的是一个瘦弱的夫郎,手里牵着个皮包骨头般地看起来同安安差不多大的孩子,夫郎走的速度极慢,每一步都像是耗费了极大的力气,走到他们的板车前时突然两腿一软栽了下去,陈稷川和林槐夏都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位夫郎……求求你好心可怜可怜我们吧!给我们口水喝吧!我家这孩子已经三天没有喝上一口水了……”。



    他说话的声音又细又软,抬起头时眼眶通红,可怜兮兮地盯着陈稷川看,乍一看显得可怜极了。



    【作者有话说】



    五一快乐



    



    他明明是想和林槐夏借食物和水, 眼睛却止不住地往陈稷川的身上瞄去,林槐夏的脸色几乎瞬间就沉了下来,面无表情地朝着前面走了一步:“你找错人了,我们身上也没有多少。”



    夫郎似是被他的语气给吓到了, 怯怯地往下缩了缩肩膀, 一副我见犹怜的柔弱姿态。



    陈稷川连头都没抬, 坐在板车上绕着手里的几截麻绳——五指撑开将绳子一端压在掌心,按住那截绳头一圈圈地在指缝间反复穿过,绕着掌背缠了一圈又重新回到绳子。待到全都缠完了后才将绳子从手上褪了下来,拧上几下就成了一捆新的绳子,齐齐整整地一小捆,同铺子里卖的那些丝毫不差。



    夫郎本只想瞄上一眼,没想到竟又看入了神。



    “这位、这位大哥……敢问你们这是往哪儿去啊?能不能……能不能带上我们两个……我们什么都能干, 不会拖累你们的……”。夫郎哑着嗓子说道。



    林槐夏这次没再说话, 只转过身从背篓里抽了把砍刀。



    “喂。”他叫了一声。



    那人一愣,眼睛终于转了回来,刚好对上林槐夏的视线。林槐夏那双明亮的杏眼这会儿瞪得更加溜圆了!里头像是结了层冰, 看向他的目光里头没有丝毫善意。



    “我说过了, 你找错人了, 我们帮不了你。”林槐夏一字一句地道, “没有就是没有, 再怎么盯着我相公也没有任何作用。”



    他直接挡在了这人和陈稷川的身前:“你们是自己走还是我送你们走?”



    夫郎手里牵着的孩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他讷讷地张了张嘴。



    这一路上他一直都在观察着他们,林槐夏对孩子的态度全都被他收进了眼里, 本以为对方同样有个孩子会是一个好说话的,却没想到丝毫不给他留情面,完全没看在孩子的份上对他们有一点心软。



    他的目光还想往陈稷川那边飘, 视线才刚刚移过去寸许余光就瞥见林槐夏将砍刀举了起来,他霎时什么话都不敢说了,咬唇牵着自家的孩子慢吞吞地往外面走。



    走了两步他没忍住又回过了头,刚巧瞧见陈稷川将头抬了起来,夫郎心里一喜,没等说话就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随即什么都顾不得了拉起身旁的那个孩子拼命地跑。



    待到他们跑出去极远,陈稷川才慢悠悠地放下了弓。



    林槐夏没说话,继续去弄手里的野菜。



    这年头所有人都不容易,或许是真的惨得可怜,也可能是想要试试能不能从他们手里骗来些吃的,同样的事情在这条道路上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了,其余人早就已经觉得见怪不怪,看完了热闹就纷纷地转过了脑袋继续去做自己的事情。



    陈稷川坐到夫郎身边:“不开心了?”



    林槐夏摇了摇头,想了想又点了点头。



    “我只是……”,他想了会儿,似乎是不清楚该怎么说,“我只是不知道该不该希望他是过来骗咱们的。”



    陈稷川揽住了他的肩膀,往面前的临时搭建出的灶台里面添了把干柴:“无论是不是都人各有命。”



    林槐夏“嗯”了一声。



    倘若他们手里有着舆图便能知晓北安府城的管辖面积并非四四方方的一块,自前朝的开国皇帝登基之后就一直在令人着手重新划分各府城的所辖范围,乍一看舆图只觉乱七八糟的仿佛每个地区都有其自己的形状,有的州府县镇伸出去一截插进另一处区域里头,有的则是往里面凹,有时两座府城之间明明只隔着一座山或者一条河,没有路引想要经过时却不能直接从山河间穿过,只能白白多绕出去好几日的路。



    这当然不是随便画的,是前朝皇帝刻意为之。



    陈稷川曾听陈老秀才提过一嘴,说是什么“犬牙交错”,这样几个地区之间可以互相掣肘,最大程度地降低地方发生叛乱的概率。



    北安府及其周边的成通府就是如此。



    隘口处是三府交界地带,这一片区域再往前数百年曾经换过好几座府城管辖,即便过了这么多年仍有官员对于这片区域的归属存在异议,这也是官府一直没能彻底派兵根除这些山匪的最重要原因。



    过了这处隘口之后他们所在的这片区域其实就已经不属于北安府的管辖范围了,现如今陈稷川他们已经算是进入到了成通府境内,但若继续顺着这条道路一直往前,他们便会再度回到北安府的领地之中,往前走近二百里就能够到北安府城。



    ——那个陈家村人心心念念着可以找到活路的地方。



    陈稷川前世已经去过了,如今对于这个地方没有任何期待向往,反倒是那些与他们一起在这条道路上走着的流民有不少人瞧着样子都是朝着府城去的。他耳力好,甚至能听到有人期待地朝旁边的人问:“阿娘,到了府城咱们就能有吃的了吗?”



    旁边的人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是啊,乖,到了府城就会有大户老爷给咱们施粥了。”



    “那我一定少吃一点!把食物都留给阿娘!”那孩子脆生生地说道。



    妇人感动地笑了一声,轻轻地用食指戳了戳他的脑门:“阿娘不要你的吃的,阿娘只要你能平平安安地活下来。”



    陈稷川轻轻地给睡着的夫郎孩子掖了掖被子,抱着长刀坐在板车前盯着跳动着的火光发呆。



    次日天色刚蒙蒙亮起一家人便早早启程,想要趁着日头还没毒起来的时候多走上段时间,尽管他们已经刻意地放轻了动作,但在这样的环境之下依旧没有几个人能彻底放心地熟睡过去,几乎在他们刚有动静的瞬间便有流民醒了过来,等到板车的车轮重新碾上道路的时候差不多这一片的所有流民都清醒了。



    大多数人都没准备这么早出发,只纷纷朝他们投来各样目光一点点目送着他们离开,唯有先前那个主动过来同陈稷川搭话的汉子思索了会儿,很快转头看向了自己村里的人,“都收拾一下,咱们也走。”



    “啊?邓叔?走这么早?”一个年轻些的汉子不解地问,他抬起头看了看陈稷川一家渐远的背影,“他们要走就让他们走呗,做什么让咱们村人也跟着他们?”



    姓邓的汉子摇了下头:“你这傻孩子。”



    “昨日这个休息的地方是谁选的?”他问。



    小邓正抱着自家孩子,闻言将小汉子放了下来,他伸手抓了头发一把:“不是你选的吗?自打咱们开始逃荒以后哪次夜里休息的地方不是你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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