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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响起一声模糊的应答,随即便是桌椅板凳碰撞的声响。董其风趁此时将梁稼迎进来,解释道:“您别见怪,三爷这刚刚好起来,几日不出屋。没料到您今日来,得收拾一下才能见客。”
宛若烧红的名瓷,带着灼人的热。
梁稼也骤然转过头,心中一阵害人的尴尬。一只手捏着请柬,犹豫一瞬,却还是挪着步子,随李堰进屋了。
他又似乎白了很多,面上还有未散去的潮红柔柔晕开。如此呆愣之下,全然不似寻常般凌厉,竟多出些……
不仅是风声……还有人声。
明大夫说得不错,忧愁病痛令他心安。如此,方知这生机勃勃的冬日,不当是他垂死冻弊的幻觉。
梁稼一步一步踏入,心下不免生出近乎胆怯的情致。他想见却又不想见李堰,遂掏出怀中请柬,就要递给董其风。
他下意识搓搓手指,却是一阵抽痛。
如今却不一样。
多数时候,冬日的灵武城内,大约只有拖着脚步前来义仓领一丁点粮食的饥民,赶着收尸的仵作与官差,和巡更戒备的边军。街上凄凄,行人神色哀哀,从来都是活了今天,未必有明天。
他鬼使神差地愣住,一条舌头僵硬着,说不出一点场面话。
李堰慌忙移开目光,侧过身,结结巴巴:“梁兄,好……好久不……不见。”
屋内燃着一盏铜枝灯,不知是从何处翻出来的老物件,照着桌案前明晃晃亮堂。四下堆着翻开一半的书本和散落的纸张,没个落脚地方。
李堰也愣在原地。
若是不在……
来人把口袋封好,一使劲甩到肩上扛着,全然没了往年的鬼鬼祟祟,生怕这一点粮食被旁人抢走。
不再那么瘦,脸侧的线条柔和些许,更添些周正的俊美。长发披散挽在身后,周身药气蒸腾,双眸覆着一层薄薄的水色,隐去了令人畏惧的攻击性。
门板轻启之间,探出一个董其风的脑袋。还未等梁稼说明来意,他便回头喊去。
队伍一眼望不到头,但义仓中的粮食似乎永远不见底,盛完三斗还有三斗。寒风阵阵,有人瑟缩着发抖,将空口袋披在身上御寒,却无人插队争抢。
“所以要少提他, ”梁稼慢慢披衣起身,一把长发松松挽在脑后,自在风流。
几日不见梁稼,他倒是变了样子——
在此节骨眼上,内室的门哐当一声,轰然洞开。李堰扶门而立,眸光闪闪,脸颊上晕着水红色,当是屋里太热动作又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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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稼后知后觉呆立在街角,及目所见,是从未有过的热闹。
直至行到李堰家门口,梁稼才堪堪整理好思绪,抬手叩门,却犯起嘀咕——
“三爷!梁大人来了!”
前来义仓求粮的百姓络绎不绝,被组织着排成长队,一个接一个撑开自己的口袋。随着哗哗声响,粮食落袋,渐渐把松散干瘪的袋底撑出一个鼓囊囊的形状来。
想让人亲近的……
自己倒是冒昧,也不知李堰今日,在不在家。
……
“你进屋,我……我们坐下聊。”
歉收的年景,隆冬腊月,也不至于饿死了。
李堰的住处离隆盛堂并不远。若是骑马,也不过两柱香的功夫。梁稼望一望天色,为时尚早,便将哑巴留在了明大夫处, 自己步行而去。
每人三斗,领完后核对名籍以防多领冒领。
梁稼不曾读过什么书,也不懂美人倚门半遮半露是何等浪漫,只想起方跃那些带血的字句。
寻常年景,冬日寒冷,衣食匮乏。一村之中,农户皆阖门不出,一家几口恨不得日日躺在床上昏昏睡去,如此能消弭肚中空空的饥饿,何谈进城游走?城中之人,除却几家颇有财资的大户,其余人也并不好过,甚至于每日都有数个乃至数十个无产无业的氓流,冻毙寒风之中。
梁稼素来不爱人多喧哗之地,但今时今日,阳光明晃晃之下,他只觉得胸中一阵激荡的热,仿佛是九痛丸的药力还没消散。
“他走了, 日子还得接着过, 不是吗?”
呼啸北风吹至城中,早就失了郊外酷烈的气势,打着卷儿拂过梁稼的长发与衣袍,很是喧嚣。
这不是得体的待客之道。李堰有些不好意思,忙不迭围着收拾,给梁稼腾出个落座的地方。
……确实漂亮。
街头巷尾,也多出几个在家门口玩闹的小孩子,你推我一下,我拍你一下,时不时惊叫着跑起来。他们身上裹着冬衣,家中应当是再不用典当厚衣服换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