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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堰轻轻扶起梁稼靠在自己怀中，眼见着寒芒没入胸口，怀中身躯轻轻颤抖着，肩背绷紧，一偏头，吐出黑红色的粘稠淤血。

    他解了针囊，指尖寒光闪烁，而梁稼一动不动昏着，正方便他施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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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睛仍没睁开，看不见来者到底是谁，但那双扶在腰间的手，正以他无比熟悉的力道颤抖着。

    如此三次，直到梁稼再咳不出什么淤血，明大夫才收了针。他欲摸摸病人的额头，却被瑟缩着躲开。

    他眼睫不动，声音不颤，面上却淌满了晶莹的水痕。

    他轻得似一片鸿雁的羽毛。

    梁稼没发出一声应答，渐渐松下较劲的力道，当真只皱了皱眉头，乖顺地不再动弹了。

    他一手搂着梁稼的腰，免得他滑入水中，另一只手扶着肩，轻柔阻挡了微弱的挣扎。

    才落下的心仿佛又被箭簇贯穿，李堰颤抖着贴了贴爱人的鼻息，尚能感到温热的气流。

    梁稼失着神智，彻底褪去了经年强撑强忍的假面，闭合眼睫轻抖，缩着要往李堰怀中躲，浑似个小孩儿。

    “这些外伤都是小事，内伤养一养也能好了大概。就是他这心脉，实在太弱。这几日他兴许都会不大清醒，你莫要忧虑。”

    他悄声道。

    他瘦得厉害，皮肤紧紧绷在骨骼上，突出能割伤人的锋利棱角。一对眼仁黑洞洞，近乎占满了整个眼眶，一眨不眨盯着梁稼，泪珠连串滚落掉在水中，悄无声息。

    ……

    他浑身发沉, 再也使不出半点力气，嘶哑道：“杰亚的头……和王冠，带上……”

    “你骗我……”

    “乖，咱们不动了……你周身筋脉受寒，要泡药浴。难受是不是？就一小会儿，梁兄忍一下，好不好。”

    这令人毛骨悚然的疼痛反复袭来，终于唤起了一点微渺的意识，梁稼拧着眉头，勉力挣动一瞬。

    一声呼唤近乎湮灭在氤氲的水汽中。

    顾及着梁稼周身的冻伤，浴桶之内的药汤并没烧得太热。两刻以后，水渐渐凉下来，李堰扯了一张宽大的布巾，小心翼翼裹着梁稼，抱起他再向里屋走去。

    那水中不知加了什么草药，刺得四肢百骸又痛又痒，可他连起身的力气都生不出，也更坐不住。

    “骨头都没断，还好，还好。这小子命大！”

    “没事了，都结束了……你回来了。”

    “不动了，再忍耐一下就好，真的最后一下了……”

    不消明大夫吩咐，李堰慌忙搂着他的肩膀握住手，低声哄着。

    “安流……”

    “我在呢，梁兄。不害怕，没事儿的……”

    有人哎了一声, 急忙起身去捡。晃动的人影涂在眼前, 自血红中飘出团团黑灰。

    明大夫快速检查过四肢小伤，将腹上刀口清洗包扎，再探了探前胸大片青紫和肿胀肋侧，终于长出一口气，眉头渐解。

    但听平静沉稳的声音，任是谁也料想不到，李堰如今是怎样可怖的情形——年轻人鬓发散乱，面白似纸，脸上仅剩紫青眼下与爬满血丝的眼白，点缀着除黑白以外的色彩。

    明大夫出手如电，再刺上胸前大穴，又激得梁稼吐出淤血来。

    梁稼又咳出一口暗红鲜血，挣扎出最后四个字——

    “梁兄，我在呢，我在。没事的，明叔说你不会有事的。”

    他轻轻顺着梁稼的胸口，妄图唤醒那颗沉重心脏的全部活力，低声喃喃。

    清明意识自此彻底陷入暗沉的黑夜，再无一丁点对外界的知觉，连那丝要活着回去的信念, 都近乎消散于无形。

    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期盼梁稼应答一句什么。

    李堰搂着他，顿时别过头去，才没让泪水落在梁稼面上。

    “好疼……不要这个……”

    明大夫混浊的眼中似也闪过不忍，却一句话都没说，转而探着他的脉，沉吟片刻开了方子递给伙计，再同李堰道。

    “狼山大营……”

    他被抱进了水中。

    李堰扶着那片骨节突出颤抖的肩，轻轻将人哄了回去。

    他好似有些生气，喃喃道：“才不是……最后一下。”

    兴许只过了一刻钟，又兴许早已沧海桑田，热浪拂面而来，身上染血的裘衣与轻甲片片剥落。

    梁稼陷在李堰与被褥构成的狭小空间中，好像睁开眼，流露出一点点黯淡的眸光。

    “……”

    梁稼只低低咳了两声，头向后一歪，彻底不动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