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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如果非要说的话,那么比起心碎,更像是恐惧。姜瑞元让他终于从“无人问津”里逃出来,可现在,他在空气里隐约闻到“再次无人问津”的味道。他没有人可以责怪,没有人可以诉说,他的人生在即将峰回路转的时刻,又一次陷入了似是而非、悬而未决的空白里。



    无论如何,生活还是要继续。方结宇很快就在便利店找到了一份收银的工作,确认好排班后,又去之前做过清洁的日料店申请了夜间时薪工。第一天上班的时候,料理店的姨母随口问他之前在哪里读大学。奇怪,明明打定主意要以更真实的面目重新开始,可不知怎的,那一刻还是下意识地撒了谎,他答自己没有读过大学,姨母没有追问,大咧咧地笑了一声,又把话题绕到了别处去。



    下班回到家后,基本就是洗澡睡觉的时间。他刻意没给自己留下任何可以喘息、可以停下来去思考人生意义的缝隙。关于这点他早有经验,人如果有太多时间思考,无异于在为痛苦腾出空间。可睡不着的时候,他还是会睁开眼睛,僵硬地看着天花板放空。



    隔壁时常传来电视广告的声响、情侣吵架的骂声,偶尔会有孩子的哭声,一群人的欢笑声。那些曾经被他归为“噪音”的东西,此刻却让他久违地感到一丝安慰。他偶尔会想,什么时候自己也能那样尽情地哭、去笑,甚至在不开心的时候大骂出声,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做不到,死都做不到。他挫败地用被子捂住脸,后悔为什么那天没在病房里把话说个明白。



    日子在循规蹈矩中一天天过去。求死的理由早已被消解,但活着的意义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于是,他开始在日复一日的工作里重新寻找一块“压舱石”。



    少年时代的那块石头是首尔大学。高二那年,寄宿学校里最好的朋友跳楼自杀。他开始整夜做噩梦,梦里他反复看到朋友的尸体,肉身腐烂,熟悉的笑脸却明丽如新。他常常从睡梦中惊醒,然后打着手电疯了一样的学习。就这样,不要去感受发生过的事情,也不要反抗,只要学习,痛苦就会消失。



    高三时尽管每次成绩都是全校第一,但出国留学的名额还是给了一位家境富裕、课外成绩出彩的男生。同学们替他惋惜,方结宇却只是笑笑,不知道怎么和旁人去解释自己内心的感受。他的目标从来不是为了去更好的国家,去读更好的大学。他只是想活下来,仅此而已。



    他需要的只是一颗压舱石。只要首尔大学还在,他就能有理由埋头苦学,不去理会内心的孤独,不去理会那些整夜整夜的失眠,不去理会尹汝贞三年未曾探望过一次的事实。生离死别、聚散离合都是人间常态,人们就是会彼此靠近,然后彼此抛弃,他需要做的,只是在重复这些的过程中,测量着自己和首尔大学之间的距离。



    而如今,那块石头又一次在迷惘中派上了用场。



    他最终决定,把移居中国作为自己人生中最新的一块压舱石。和之前的计划不同,这一次他决定申请中国的大学,而多出的学业计划,让他不得不去筹备更多的钱。学费、申请费、租房的费用,还有在校期间的所有开销都被他一条条在笔记本上列出。



    两页半的预制账单写好,他又有了活下去的目标。



    他开始更加努力的工作,更加不遗余力地利用每一个机会赚钱。除去已有的两份工作,他还在一家炸鸡店里找到了一份送外卖的兼职,和其他工作不同,这里的老板是曾经在烤肉店一起工作过、那个常常叫他“漂亮的小伙子”的大姨。



    是她主动联系方结宇,问他最近过得怎么样,寒暄过后方结宇得知,自己被解雇不久,大姨也从那里辞职,回到自己的住处附近和女儿开了一家炸鸡店,听到方结宇在找合适的兼职时,听筒那边的人很热情地向他发出了工作的邀请。



    尽管工资不高,但胜在灵活,因为女儿的丈夫也会偶尔过来帮忙,所以方结宇便不必固定排班,有空的时候接上几单就好。



    在这样的工作安排下,关于姜瑞元的事情也逐渐被方结宇淡忘,以至于有一天晚上在便利店门口见到惠媛正和一个男人接吻时,他心里居然没什么波澜。但当时是凌晨,刚交班结束,这会儿再扭头回去,难免有点欲盖弥彰的意思,更别提几乎就在下一秒,他和惠媛的眼神便在空中对上,方结宇深吸一口气,已经在心里做好和姜瑞元打招呼的准备,没想到接下来转过来的,却是一张陌生男人的脸。



    三个人隔着一条窄窄的街道,在路灯下短暂地对视几秒,惠媛的笑声率先打破了僵局,她拍了拍对面男人的肩膀后,摇摇晃晃地朝方结宇走过来。这时路口刚好有车经过,方结宇连忙伸出一只手把惠媛拉入怀中,车子在二人身后飞驰而过,惠媛却把头埋在他的胸口,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方结宇这才发现对方已经醉得不轻,他看了一眼街对面那个男人的背影,可那人却像是刻意避开什么,已经别过脸去。



    方结宇心领神会地对着怀里醉醺醺的人说:“很晚了,有人送你回家吗?”



    惠媛不接他的话,迷离的眼睛看着他,用食指轻轻抵在嘴唇上,然后歪着头露出一个很狡黠的笑。方结宇连忙拿手扶住对方的肩膀,本不想把话说得太露骨,但看着她连话都说不清楚的样子,还是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安抚道:“我会当作没看到的,好吗?你喝多了,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话说完,惠媛的神情像是僵了一下,随后摇摇头,拒绝了他的提议,并用一种很夸张的语气告诉他“我和瑞元呢,各玩儿各的,所以不要担心啦!”



    重磅炸弹被她轻飘飘地丢下后,便在一个华丽的转身后和男人勾肩搭背地扬长而去,只留方结宇一个人站在原地有些茫然地消化着这个消息。



    说毫不在意是假的,但当时距自己和姜瑞元见面已经过去了快一个月,疗养院的记忆在他繁忙的生活里早就排不上号,所以他只思考了没多一会儿,便背着书包朝下个打工地点走去。



    怎么说呢,当他跳脱出当时那种自怨自艾的情绪后再看这件事,似乎觉得也挺合理,有钱人不就是这样吗?这么简单的道理,自己怎么早就没想清楚?



    他在心里笑了笑自己,随后又一头扎进自己繁忙的日程里。



    这天晚上,他接到徐潜去酒吧见面的邀约。



    两人是在上周的地铁站偶然碰上,闲谈间方结宇得知李正勋曾不止一次地试图通过徐潜打听自己的事,大概通过对方的说辞徐潜也猜到了二人的关系,所以他把话说得很委婉。气氛一度变得尴尬,方结宇有些过意不去,所以当徐潜提出要常聚聚时,毫不犹豫地就同意了。



    他其实并不太想腾出时间去进行这种社交,但想到因为自己的事情李正勋三番五次地去骚扰人家又觉得过意不去。于是想了想,在和炸鸡店阿姨打过招呼后,便答应了对方的邀约。



    比起酒吧,徐潜约的地方更像日式小酒馆,昏黄的灯光里,几杯清酒下肚,徐潜便开始吐起苦水。谈话中方结宇了解到,徐潜今年夏天刚毕业,找不到愿意提供工作签证的韩企,最后只能给一家中国公司打工。老板仗着手握签证,根本没把韩国的劳动法当回事,加班到凌晨是常态。他也试过跳槽,但学历不够,递出去的简历大多石沉大海。



    “结宇哥啊,”徐潜大着舌头叫他,“我要是像你一样,也是名牌大学出来,哪至于混成这样?”



    方结宇用公筷给他夹菜,嘴里安抚着:“我也退学了,不记得了?”



    “你退学了,可脑子还在啊!”徐潜含含糊糊说完这句听起来像是玩笑的话,下一秒却毫无征兆地大哭了起来。



    方结宇赶紧拿起纸巾,隔着一桌的残余剩饭去给对方擦眼泪,问怎么了,这才知道徐潜不仅工作不顺,还被交往五年的女朋友处处刁难。看着对方哭得一把鼻涕一个泪的模样,尽管不太理解,但方结宇还是自揭伤口,拿自己大学时候的恋爱经历去宽慰对方。



    当然,他也刻意掠过了那段关系极不体面的收尾,只拣了些轻巧的碎片递过去。尽管有所隐瞒,这也是他第一次对旁人谈起自己的过去。也是在这一刻,他发觉面对一个醉鬼反而更好说实话。



    真是讽刺。



    两人又聊了快两个小时,聊到最后,等方结宇从洗手间回来,看到徐潜已经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起来。他只好拿着钱包先去结账,却隔着收银台旁的屏风在不远处的吧台位置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哪怕自己也喝了不少,哪怕灯光昏暗,他依然确信那个人就是姜瑞元。



    几乎是同时,他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整个人侧身一闪,藏进了屏风的阴影里。收银的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带着一丝诧异,他有些窘迫地摇了摇头,递去一个抱歉的眼神,女孩立刻会意,没再追问。



    他将头紧紧靠在屏风的木框上,不知道是酒精的缘故还是自己太过紧张,心跳快到好像只要张开嘴,就会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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