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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栖迟把浮毛拿过来,放在掌心里,从针线包里抽了根最细的绣花针,针尖挑起一小缕绒毛,反复地戳刺。



    蓬松的毛团在他指间越戳越紧,越戳越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被戳成了一颗珍珠大小的小球,洁白浑圆,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绒光,质地紧实,捏一捏还有点弹性。



    观山霭正伏在软垫上歇息,抬眼便看见沈栖迟坐在一旁,反复揉捏一颗小球。



    那是他的毛毛。



    观山霭咕哝一声,触手下意识伸过去,夺过那枚小球,举在眼前端详半晌,再放到床面上来回拨弄。



    好像真的有一点好玩。



    他抬眼去看沈栖迟,那人支着下颌静静望过来,灯火明灭,暖光漫过他的眉眼,映在眸底,一身疏离清贵尽数散去,只剩下温柔纵容,打眼望去清俊又多情,好看得叫人移不开眼。



    观山霭被他的目光笼罩,突然浑身不自在。



    他随手将手中小球掷了出去,圆球直直砸在沈栖迟手背上,弹滚至桌边,眼看就要落地。



    触手嗖地伸出去,尖部在半空中精准地截住往下掉的小球,卷回来,又往沈栖迟身上丢,这次砸在肩膀上。



    沈栖迟伸手去接,没接着。



    触手再一次先他一步将球截住。



    观山霭趴在垫子里,眼里盛满了不怀好意,触手们轮流传球,又轮流捡回去,一个团子像一支蹴鞠队,自己和自己玩得不亦乐乎。



    沈栖迟也乐得看他如今精神活泼的模样,老老实实坐在桌边给他当靶子,顺手把桌面上的碎布头归拢到一处,都是裁垫子和手巾剩下的边角料,海棠红的织锦碎片,大小不一,形状不齐,没有什么用处,浪费却可惜。



    他挑了几块大些的,穿针引线,片刻功夫,便缝好了一只巴掌大的小荷包。



    收口的地方用银线绣了一圈毛边,这样一拉抽绳,便会合成一个白色小毛球,沈栖迟举着荷包端详了片刻,甚是满意,把它挂在垫子旁。



    观山霭触手卷住小球,看了看那只荷包,比量了一下尺寸,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球塞了进去。



    荷包不大不小,刚好可以放下观山霭的小球球。



    触手在荷包上来回拨弄,荷包挂在垫子旁边轻轻晃,收口处的毛球也一晃一晃。



    沈栖迟看着大毛球玩小毛球,眼里闪过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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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栖迟打开窗子,晨光落进来,街面上又传来熟悉的叫卖声。



    他们在这镇子上已住了几天,大部分时候待在屋子里。



    观山霭不方便见人,沈栖迟也不爱应酬,偶尔带他出去逛逛,沿着河岸走到镇西,去铺子里点几种新鲜的点心尝尝。



    观山霭小孩子口味,不吃酸不吃辣,就喜欢软软糯糯香香甜甜的,偏偏好奇心重,路过什么能吃不能吃的都想塞进嘴里。



    他那没牙的嘴连石头都能碾碎,吃到不好吃的就委屈的皱成一团要人哄,偏偏下次还敢,沈栖迟拦都拦不住,只好偷偷将银子塞给店家。



    几天下来,乡里乡亲间传起流言,说镇上来了个隐形的大妖怪,拿人东西出手十分阔绰云云,沈栖迟同跑堂的闲聊,听他提到这个,只感觉头发都要愁白几根。



    日子流水一般过,倒也不全是吃喝玩乐,镇西头他去转过几次,只是没再碰见合欢宗的人,沈栖迟不死心,可惜几番探查都没找到什么不对,只好暂时作罢。



    柳芸娘如今能下床走动了,前天在走廊上碰见,还冲他笑了笑,远远见礼,脸色还是苍白,但好在不是那种死人般的土黄色了。



    沈栖迟看她一把骨头架子,衣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没风都要倒的样子,到底没好意思开口说要探查筋脉。



    事情一大堆,但件件没下文,反倒让他们意外地闲了下来。



    每天的日子过得很慢,窗外的天从亮到暗,再从暗到亮,中间夹着跑堂上来送饭的脚步声和隔壁院子里那只芦花鸡准点打鸣。



    沈栖迟呆着呆着,竟感到些此生难得的现世安稳。



    观山霭在垫子上摊成一张毛饼。



    这垫子也就是刚缝出来那天被他稀罕了两下,到了夜里,观山霭是一定要缠在他身上,贴着他胸口睡的。



    观山霭睡觉还甚是不老实,沈栖迟有时半夜被胸口上的重物压得做噩梦,抑或是突然被绒毛糊住口鼻憋醒,又或者被半夜不知做什么梦的观山霭一触手勒在脖子上吓醒,只感觉命苦。



    他几次谈判,试图让观山霭自己睡,未果。



    于是退而求其次,试图让观山霭在枕头上睡,睡的时候也可以脸贴脸,亦未果。



    观山霭表面上答应的好好的,一到晚上就装,往他身上缠,沈栖迟一拽他触手就惨叫,好像被打了似的。



    谈判尚未成功,沈栖迟倒是先习惯了,如今就是观山霭大半夜做梦啃他下巴,他都没醒。



    沈栖迟摸摸自己下巴上的红印,用笔杆敲了敲桌面,招呼他:“过来,到了习字的时辰了。”



    笔杆落在木桌上,咚咚两声,干脆利落。



    观山霭从垫子上滚过来,一屁股将书怼到旁边,触手蘸了墨,作势要写字。



    沈栖迟看着他黑了一截的触手,眉心抽了抽。



    总得有手才能拿笔,先用触手熟悉一下笔画也好。



    沈栖迟捏捏鼻梁,劝解自己。



    却见观山霭在纸上按了个巨大的墨点,然后左右划了两下,又在旁边加了几横几竖。



    沈栖迟歪头看了片刻,一个脑袋,两条胳膊,两条腿,左手边一个大黑球,右手举着一根小棍。



    沈栖迟指了指那比火柴人还大好一圈的墨点:“这是你?”



    观山霭自豪地呜啾一声,眼中满是对他善解球意的赞许。



    沈栖迟看着眼前的小团子,又看看比人大的墨团。



    沈栖迟:……



    知道的这画的是他教观山霭写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小兵大战妖怪呢。



    “叫你来学字,不是来画画。”沈栖迟面无表情地把触手从砚台里捞出来,用丝帕擦干净,顺手把那张画了火柴人的纸压在镇纸底下,叠得很平整,一个角都没折。



    没收。



    观山霭也不闹,装模作样地凑到书旁边,摆出一副要看的架势。



    连着认了几天字,观山霭的学习态度越来越差了。



    头两天他还觉得新鲜,圆眼睛盯着沈栖迟,听什么都觉得有意思,到了第三天就不行了,让他写个字,他划拉两笔就趴下,触手软塌塌地搭在砚台里,假装自己是一滩墨。



    绒毛被墨水沁得黑乎乎的,沈栖迟无语,只能中断教学,先把他洗干净。



    再后来,只要听见沈栖迟铺纸的声音,他就躲。



    恐怕柳芸娘都不晓得店里居然有这么多犄角旮旯,柜子下面,床底下,屏风后面,这些角角落落客栈说不定几年没打扫过,积了不知多少灰,如今全被观山霭用绒毛擦得干干净净。



    头回钻床底,沈栖迟趴在地上伸手掏了半天,拽出来一个黑煤球。



    白棉花变成一团脏兮兮的灶灰,连触手尖都是黑的,只剩两颗乌溜溜的眼珠子亮得惊人。



    沈栖迟多好的脾气啊,当时气的险些想打他手板,还没地方打,他脸一板,观山霭就呜啾呜啾软着声音往他怀里钻,软软的绒毛蹭在他脸上,一身脏灰全沾他身上。



    沈栖迟纵使有天大的火气也被他堵回去了。



    如此这般几回,沈栖迟每日洗毛球的次数比观山霭认的字还多,一天要叫三四趟热水,跑堂拎着铜壶上楼时看他的眼神都不对劲了,总是悄悄探头探脑想往屋里瞧。



    这般费事,若是效果好便罢了,可是沈栖迟教了半天,头天还认得的字,隔一晚便全还给了他。



    沈栖迟不信邪,拎着观山霭去了镇上唯一的蒙学馆,蹲在窗外的树上偷听了一下午。



    蒙学里恰好也在讲千字文,夫子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头,正带着七八个蒙童念天地玄黄宇宙。



    和沈栖迟一个字一个字讲的顺序不同,老夫子是先讲文章的整体意思,再让学生背熟,一段讲完才拆字。



    沈栖迟靠在窗外,把夫子授课的顺序在心里记了一遍。



    有个蒙童在底下偷偷画王八,夫子戒尺敲在桌角上,啪的一声,蒙童吓得一抖,墨点溅到旁边人脸上,教室里一阵窃笑。



    沈栖迟蹲在树枝里远远看那只王八,觉得还是观山霭最聪明。



    时间回到这天早上,沈栖迟把《千字文》摊开,捉过观山霭,按在自己腿上,捏住一根触手,再一次点在开篇第一句上。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他念了一遍,语速放得很慢,捏着触手,一个字一个字慢慢的描写。



    “仰观为天,日月星辰皆在此间,俯观为地,山川草木皆于地上。”



    触手翘起来,蹭蹭他的手腕。



    “玄者,青黑之色,古圣人仰观天穹,高空幽邃,故曰天玄,中土大地土色淳黄,是谓地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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