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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玦盯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盯出来,反倒把自己盯得心浮气躁。



    “师兄,”他忽然又开了口,语气软下来,仿佛真成了真心亲近的师兄弟,“那么大一个活人,你一个人养得过来?”



    “师兄从前想必是没养过炉鼎。”陈玦说得慢条斯理,言辞恳切,像是很替他考虑。“炉鼎,尤其是优质的炉鼎,便如同灵花异草一般,最是精贵不过的,非得是以金玉养才能显出最好的成色来呢。”



    他凑近了几分,眼神真诚:“我记得师兄手里,向来没什么好东西吧。”



    他笑眯眯地欣赏陶扬脸上难堪而又愤怒的表情,抬手拍了拍自己腰间,慢悠悠道:“我那院子里,光养人的东西就堆了三间。师父上回赏的那匣龙涎香,我还没拆封呢。不如让我拿去养一养,养好了再送回来给师兄。”



    他看起来在笑,两颊上的痣却一动不动,仿佛脸上扣上了一个僵硬的面具,看起来十分瘆人。



    这话说得周全,听着像替人分忧。



    真送上去,这么个东西经了他的手,多少也算他一份功劳,若是送不上去,东西到了他手里,吃了用了他的,自然也没道理还给陶扬。



    更何况合欢宗多的是碰了让人看不出的手段,便是玩过一轮,到时候喂点药,脸上抹点东西遮一遮,衣裳一裹,谁看得出这炉鼎经了几个人的手。



    陶扬脸上的笑容突然变了。



    他垂眸,明明还是那双圆圆的下垂眼,卧蚕也依旧饱满,可却骤然有种锋利的错觉。



    一瞬间,一股极端恐怖的威压从他身上溢出来,狠狠压在陈玦身上,又倏地一收,快得陈玦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院中霎时万籁俱寂。



    陈玦僵立在院中,脚底下忽然觉得发虚,像踩在薄冰上。



    一层冷汗从后颈漫上来,瞬间沁透了里衣,山风从松枝间穿过来,吹得人后背凉飕飕的。



    陈玦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指甲在掌心刻下深深的痕迹,腿肚子绷紧了,咬牙死死撑着才没往后退。



    定睛再看时,陶扬还是陶扬,满脸堆笑,连站姿都松松垮垮,像是没有脊梁骨。



    



    他甚至还歪了歪头, 表情一派纯稚,那样子看着人畜无害,跟方才判若两人。



    “还是不要了吧, 师弟。”陶扬笑眯眯地提醒他,“毕竟是师父要的。”



    陈玦站在那儿, 喉咙一阵阵发紧,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还是想不清楚,刚才那一幕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再也不敢往前多迈一步。



    “师兄这是做什么。”他退了一步, 声音软下来, “我就看看。”



    陶扬只笑。



    陈玦看了他一会儿, 忽然笑得比初时亲热得多,还抬手在陶扬胳膊上拍了拍:“行行行,师兄的宝贝, 我不看就是了。”



    他不敢再多待,又含混了几句便告辞离开,脚步匆忙,像是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



    吱嘎一声响。



    院门合上,陶扬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



    他半弓的脊背重新挺直,眼中谄媚讨好的神色尽数褪去, 分明还是那副柔和圆润的眉眼,却骤然多了三分锋锐。



    晒了半日的院砖烫脚,他站在檐下那一线阴影边上, 抬手把额前的碎发拨开。



    手掌覆盖在脸上,沈栖迟揉捏笑得僵硬酸胀的肌肉,好久才将刻意造作的表情一点点卸下。



    在外随性久了, 他居然连装傻扮笑都不习惯了。



    沈栖迟如今是宗里的头号追杀对象,自然不可能用自己的身份回来。



    启程前一晚,花朝把一块腰牌推到他面前。



    “陶扬。”花朝介绍,“之前他在外搜罗炉鼎,和我有几次往来,最近死了。”



    沈栖迟把腰牌拿起来,腰牌比看上去沉,边沿被人摸得发亮,四角都钝了。



    他把牌翻过来,指腹在名字上一笔一划蹭过去,牌子贴着掌心发凉,过了一会儿才被焐出一点温度。



    像一块死人骨头。



    陶扬这种人,在宗里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在外门蹲了几年,后来不知托了谁的路子,挂到一位长老座下,他天资中流,在普通弟子间也算上乘,在长老徒弟间却不够看,所以在师兄弟当中,一直像是个透明人。



    说是徒弟,其实也没得到过几句教导,身份更接近于打手,长老座下这样的小弟子说不清有多少,大多常年都在外头跑,替长老,或者说替操纵长老的宗主干些不体面的事,然后讨些报酬。



    不体面的事干多了,便死在外头。



    再寻常不过。



    合欢宗没事就死人,这种连当傀儡都没资格的小角色,自然没人在意他活了死的。



    对于沈栖迟来说,他身份着实不错。



    比他差些的外门弟子或是杂役大多备受欺凌管束,平日里还要干活,稍微行事出挑些便要扎旁人的眼。



    比他还强些的大多在长老管事处挂了号,回宗门后总要被叫去问个话,若是骤然换人,沈栖迟也不好打包票能在那些人精眼皮子底下演得滴水不漏。



    加之那些跟陶扬一同游历办事的弟子们都同他一并死了,合欢宗人情淡薄,想必陶扬也不剩几个熟人。



    沈栖迟如今顶了他的缺,再合适不过。



    沈栖迟看了花朝一眼,把腰牌连同收集来的陶扬的资料一并收进储物戒里。



    他们二人之间如今关系说不出的古怪,只是抛开其他,最起码在杀死宗主这件事上,他们绝对目标一致,加之花朝现在的命是靠沈栖迟和观山霭的灵气锁着的,他俩若是有一个死了,花朝都得跟着下去。



    所以其他不论,沈栖迟依然信任花朝,花朝亦会尽全力为他做事。



    回宗之后,他顶着陶扬的名义在宗门里行走几日都没出什么问题。



    长老徒弟的身份在普通外门弟子和杂役眼中还是很有分量的,沈栖迟去领取各种用度时都被追捧,很是方便。



    他愉快地拿着陶扬的长老弟子令牌领了一系列好东西回来喂观山霭。



    唯独今日被陈玦这个师弟找上门来算是意料之外,不过倒也并非毫无准备,沈栖迟早提前将陶扬师父名下所有弟子都记了个遍,陈玦这人也算榜上有名。



    他闯进来时,沈栖迟一看他两颊边的痣,便知晓来人是谁了。



    三两句将人打发了,沈栖迟一点点揉按过僵硬的脸,转身回到房间。



    屋里亮堂堂的,午后的光从窗棂里直直照进来,沈栖迟推门而入,突然一愣。



    观山霭静静跪坐在墙角。



    乌黑发丝垂落,和泛着柔光的白衣相缠。他垂着头,长睫垂落,遮去眼底神色,安安静静地敛在墙角,没有半分刻意献媚的姿态。



    他身上不是那件熟悉的灵气凝结而成的长袍,而是一件陌生的白色软缎的衣裳。



    衣料轻如凝雾,带着朦胧的透感,影影绰绰,半遮半掩,仿佛什么都能看到,定睛看去时,却又什么都看不到,引得人不住地一遍又一遍去看。



    软薄的衣料倾泻而下,随着他跪坐的姿势,腰侧布料微微收陷,腰臀与大腿的曲线被绸缎妥帖托出,勾勒出柔和清晰的轮廓。



    一件非常典型的炉鼎服。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沈栖迟在门口站了一瞬,才走过去,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蹲下来:“怎么蹲在这儿。”



    观山霭拽他。



    沈栖迟握住他的手,离他更近了一点。



    “担心他进来?”沈栖迟压低声音,“不会,有我呢。”



    观山霭眨眨眼:“你说炉鼎一般都是被人拴在地上。”



    沈栖迟哑然:“你不用。”



    观山霭表情严肃:“总要谨慎一点,万一他闯进来,看到我想在哪在哪,那不就暴露了。”



    沈栖迟眼中一黯:“不会。”



    “沈栖迟,”观山霭哼哼,“你不用总是担心我,在地上而已,我认识你之前,一直在地上。”



    “只有人才要睡床的。”观山霭很有道理。



    丝毫不提他连睡觉的床单都要沈栖迟手缝,变回原形后还要垫上厚厚的棉花垫子。



    最近沈栖迟还给他缝了新垫子,观山霭是一个雨露均沾长情不改的毛团,他都两个垫子一起用,厚厚得更软了。



    沈栖迟失笑。



    观山霭抬眸望向他的脸,感到颇为新奇。



    沈栖迟容貌极盛,是极具冲击力的那种锋锐俊美,而眼前这张脸却颇为稚气可爱,五官圆钝,线条柔软。



    观山霭抬手,从他下垂的眼角摸到肉肉的嘴唇。



    沈栖迟抬手覆上去,掌心包住观山霭手背,把那只手按在自己脸上:“会觉得奇怪吗。”



    陶扬长得和他没有一处像,他每天顶着这张陌生的脸进进出出,观山霭应该会觉得很古怪吧。



    观山霭的手按在沈栖迟虚假的脸颊肉上捏了捏,抽回手,又捏捏自己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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