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页(1/1)

    



    手术结束,贺知意让助手医生和实习生去告知家属。



    实习生很意外,能完成这样的手术,不该拿着喇叭宣告全世界吗?况且,被家属感谢的时刻,也是他们成为医生的动力之一。



    贺知意:“我有洁癖。更讨厌任何人的握手,拥抱和眼泪。”



    贺知意摘下手术帽,跟着在门口等他的外科主任走进院长办公室。



    外科主任是他父亲曾经的同事,也是他父亲获奖手术的助手,提到今天的贺知意很有他父亲当年的风范。



    贺知意冷笑了声:“我不这么认为,他38岁才拿奖,已经和那些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了。”



    外科主任脸上的笑容僵住,还是找回了点话,说他父亲已经是最年轻的获奖者了。



    贺知意推开办公室门,“不,我才是。”



    办公室里坐着两个人,神外主任和另一名西装革履的男人。贺知意见他有些眼熟。



    斯宾塞是格莱斯顿奖项的负责人,跟贺知意在他母亲的生日晚宴上见过。



    贺知意坐在沙发上,笑道:“我并不知道,有提前通知获奖者的传统。”



    斯宾塞看了眼外科主任,深吸口气,说:“知意,这也是我来找你的原因。今年的格莱斯顿奖项不会颁发给你,你的母亲希望你在决定出席颁奖晚宴前,先知道这个消息。”



    办公室安静几秒。



    贺知意依旧保持着双手抱胸的姿势,唇线平直,问:“为什么?”



    提名的四人中,贺知意的手术,无论是影响力,还是功能区肿瘤全切的手术难度,都毋庸置疑。但贺知意太年轻了,二十八岁,住院医生第五年,家族背景浑厚,而且今年的提名里还有一位即将退休的普外科医生。



    贺知意笑了,“所以,你们把这个表彰外科手术卓越的奖项,颁给一个单孔腹腔镜胆囊切除术。因为,对方很老,直到退休才有了这么一个甚至称不上卓越,只是改良,我闭着眼就能完成的手术吗?”



    斯宾塞愣住。



    神外主任看热闹地吹了声口哨,外科主任来打圆场,说:“知意,我明白你的心情,但你这样去说一位前辈是很粗鲁无礼的行为。”



    贺知意:“让一个不配得奖的人得奖,令他遭受这一切的是你们。这是作弊,你们心里很清楚,否则也不会提前来告知我。怎么,害怕我在颁奖晚宴上把桌子掀了吗?”



    斯宾塞:“我们只是考虑到你的母亲,还有你的心情。”



    贺知意:“这同样是作弊,因为我母亲的关系,好像我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高中生。她是个商人,她不懂手术,我也不希望我的手术,我的工作,有她插手和干预的痕迹。我说明白了吗?”



    他起身离开。



    神外主任听不下去了,摇着头,开口道:“贺知意,你说你不希望你母亲插手你的事业?那你认为,你只是一个住院医生,能有这么多主刀机会?能让你接下那么多重难病例?清醒一点,你就是一个靠家里的高中生。”



    贺知意停下脚步,转过身,斜倚在门框,散漫地看着自己的顶头上司。



    “我的主刀机会,是我靠我自己的野心和技术争取来的,如果我没有把握能完成,不会接下这个手术,我没有自大到要靠一条人命、一个家庭,去向你们这种普通人证明我自己。这与我的母亲无关,与你的无能有关。”



    “上帝。”外科主任抱住脑袋。



    神外主任:“你说什么?”



    “你有听清楚是吗?今天这台脊髓血管母细胞瘤手术,如果我不做,你会做吗?”贺知意逼近,“你和其他那些名声在外的神经科专家会做吗?不,你们不会,你们爱惜你们的名誉,死亡率的高低,比对手术的渴望和技术的突破更重要。”



    神外主任身体后仰,瞠目结舌,看着居高临下的贺知意。



    贺知意:“所以,是你的无能和我的野心与技术,才有了今天的我。这和我的母亲,我的家族,没有任何关系。”



    “如果我想依靠她,就不会有这场通知我无法获奖的会议。明白吗?”



    “最后,你应该庆幸我是你的住院医生,至少这样,你的名字得以出现在你这辈子都无法登上的报刊。”



    贺知意站直身,冲着斯宾塞和外科主任点头示意,“谢谢。”



    办公室门关上。



    外科主任瞪向神外主任:“为什么?你又说不过他,他刚才都准备走了!”



    贺知意回到病房,查看刚做完手术病人的各项体征,告诉两个医生说今晚自己值班,让他们休息。



    实习医生走出门,又掉头回来,趴在门边,说:“贺医生,你真的非常厉害,希望你今年能拿到奖项。”



    贺知意笑了笑,“谢谢……”



    实习医生赶忙上来,伸出手,“埃里克。”



    贺知意不握手,“谢谢,埃里克”。



    凌晨四点,病人醒了过来,贺知意检查了他的瞳孔,运功和感觉功能等等,恭喜他的肿瘤被成功切除。



    病人当即哭了出来,不停地说谢谢。



    贺知意:“我也想谢谢你,你的病例和肿瘤,是我送给我自己的礼物。”



    病人流着眼泪,笑着说:“是庆祝什么吗?”



    贺知意沉吟片刻,“庆祝我的失败和成功……”手机来了邮件,“还有,我即将找回我的钱。”



    fbi艺术品犯罪组有线索了,在雍城。



    拿不到奖项,至少能找回那些钱,越想越气,贺知意当天飞往了雍城,要看看这个骗走他一个亿到底是谁。



    案件还在侦办中,目前只向贺知意提供了当地协调警方的地址。



    雍城他挺熟的,谢菁就是雍城人,后来因为贺知意的外公政斗失败,一家人才搬去了美国,遇见了贺知意的父亲。



    这么多年过去,他外公提到雍城的纪、李两家就吹胡子瞪眼,但贺知意跟他们小辈关系还不错。



    但这次显然贺知意不打算去找任何人,躲个清静。



    贺知意不是野外派,不喜欢露营和钓鱼,在休息时间更多是看书,健身或在技能练习室。但潞湖这种穷乡僻壤,甚至连个能露营钓鱼的地方都没有。



    贺知意买了辆车,四处闲逛,车轮陷进了雨后的泥路里。



    附近刚网鱼回来的村民帮他把车推了出来,村民的手掌刚被鱼钩刺穿,贺知意随身带着医疗箱,帮忙缝补了伤口。



    热情的村民邀请他留下来吃饭。贺知意看了眼脏兮兮,还带着股腥味的院子,拒绝了,他宁愿在车里吃三明治。虽然他极其讨厌在密闭的空间里吃东西,会在身上残留食物的味道。



    他站在院子口,等雨停。



    雨后天晴,一个头顶着碧绿荷叶的人,抱着捧莲蓬,拎着几只刚抓着野兔,蹦蹦跳跳,大大咧咧地走在乡间极窄的小道上。



    贺知意耐着性子等他。



    车载音响的音乐被来电不停中断,医院,谢菁,电话不停地进来。贺知意将手机关机,只剩下引擎和空调声的封闭车厢,让贺知意烦躁,想飙车。



    他按了喇叭。



    可车前卷着裤腿,小腿雪白,光着脚的人不为所动,比贺知意还霸道无礼地继续走在路中间。



    贺知意重重地又按了几下,对方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跟个聋子似的。



    降下车窗,贺知意冲着人喊:“嘿!让一下。”



    还像兔子一样蹦哒呢。



    前方路边有块花生地,大爷抱着锄头在地里,听见喇叭嘀嘀声,回头跟前边那人比划说话。兔子不蹦哒了,回头看了眼逼近的车,嘴里含着的棒棒糖掉了,人也被吓得掉下土路。



    贺知意:“……讹钱的?”



    贺知意推开车门,走到路边。三四米高的土坡,长满了杂草,还有一块长满水葫芦的池塘。人没掉进去,但荷叶帽和莲蓬撒了一地,几支掉进了水里,还有野兔。



    那人想也没想地就跳进了池塘,把溺水的兔子都救了上来。



    受惊的兔子不会感恩,当即就跑了。



    浑身湿透,还挂着几根杂草的少年,迷茫地回头,看向站在坎上的贺知意。



    贺知意背着光,他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高大压迫的黑色轮廓。贺知意却看清了他的脸。



    暮色从天边漫下来,他坐在池塘边,微仰着头,日落时刻的灿烂余晖,在他的眉骨和鼻梁镌下一道金光,鼻尖,唇珠,下巴——如果贺知意不是被胸膛里剧烈的心跳冲昏头脑,那这就是他见过最完美的人类骨骼和五官。



    他在整形外科轮转时,见过的所谓完美模板,都比不过眼前的小小人偶。



    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吓跑了,捡起地上的莲蓬,匆匆逃走,在下过雨的湿滑泥地里,又摔了好几跤。



    贺知意冲动地想要追上他。



    转过身,一把连土带泥的花生砸到贺知意的脸上。



    站在花生地里的大爷,怒气冲冲地对着贺知意挥锄头,吼:“你把小语都吓摔了!”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