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1/1)
艾玘踏过残破的大门,出现在眼前的,是皑皑白雪。满山的枯树扎根在雪里,像一双双枯槁的手,向天空伸展,山风吹过山谷,风声呜咽着穿过树枝,那些树竟像活过来一样,无数利爪交错缠绕,像是无数亡魂向天上的神求救。
真像人间地狱
艾玘回过头,背后是一个用柴火围起来的院子,作为门扉的柱子已经从根部腐烂了,牌匾被用麻绳捆住,才不至于被风吹到掉下来。
“我这是?”
艾玘抬起手,看到打满补丁的袖口,分明不是之前穿的衣服。
“师兄,上山小心。”一个身着打满补丁的灰色僧袍的年轻和尚从门里走出来。
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去干啥?
艾玘一脸茫然,他不知道自己这是魂穿了还是掉到了异世界。该怎么回去都已经成为后话了,现在首先担心的是自己会被冻死。
这大冷天的,衣服全是补丁不说,里面只夹了薄薄一层棉花,根本抵御不了山里的寒气。
艾玘冻得直哆嗦,那年轻和尚走上前,往他兜里揣了个小手炉。
“里面是最后一点烧炭,还是师兄带着吧。山上湿冷,砍柴不易,望师兄早去早回。”
艾玘猜测这就是小狐狸口中的无尘和尚,这人也在他梦里出现过,只是当时他背对着无尘,并没有看到他的长相。
“无尘。”艾玘试探着喊了他的法号。
“是师兄。”
“我走了。”
原来是要去砍柴
艾玘这才发现他腰间还挂着一把柴刀。将柴刀举至面前,艾玘用大拇指腹轻轻刮了一下刀刃,这柴刀还算锋利,让他放心了不少。
他到这儿,衣服换了,背包不见了,摸了摸头,悲剧地发现连头发都没了。有柴刀傍身,至少遇事还有几分底气,就像穆新雨那样,拿把西瓜刀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思及此处,他又摸了一下脖子,那平安无事牌居然还在,虽说对之前那女鬼一点用都没有,但也暂时安心了不少。
艾玘就这么神奇的乐观起来,背着麻绳提着砍刀往山上走去。
先砍柴,然后回到报恩寺再做打算,没准还能见到小狐狸。
可才走了不到一千米,他就被打回了原型。
这雪也太厚了点都到大腿了。
艾玘打着喷嚏,连滚带爬地往上爬了十来米,才勉强抓住一些枯枝,胡乱砍了一些用麻绳捆好,也不知能用多久,就想打道回府。
我要回家
艾玘乐观的泡泡被现实无情戳破,他一养尊处优的大总裁,要在这世道活下去,太难
抱着半捆柴,艾玘深一步浅一步的往回走。
“嘤”
不远处传来一声嘤咛,让艾玘停下脚步。
“这是狗叫?”听起来像奶狗。
那声音又轻又弱,叫了一声便没了动静,艾玘思索着大约是幻听了,就继续往前走。
“嘤嘤”
走了两步,又听到那声音。稚嫩的呼喊让艾玘无法置之不理,他放下柴火在四周找了起来。
“啊找到了。”
在一堆乱石边,艾玘找到了一个毛团,只有成人的巴掌大,乌黑的绒毛里夹杂着一些白毛,绒毛软软呼呼地贴在身上,团成一个球在石头里几乎以假乱真。
“真是狐狸啊。”
那小狐狸被冻得四肢僵硬,如果不是刚才那声求救,可想而知是挺不过当天了。艾玘将狐狸揣进胸口,把无念给他的手炉也一并放进去,那只小狐狸抖了抖,身子软了下来,用鼻子蹭着艾玘的胸口找奶。
“我可没奶”
艾玘哭笑不得,空出一只手兜在衣服外面,弯腰捡起地上的柴火回报恩寺了。
“师兄,你回来了。”
无念站在寺外不知道等了多久,艾玘抱着小狐狸将柴火递给无念。
“有点少”
无念摇摇头,说到:“今天够用了,是我连累师兄了。”
说到这,艾玘才发觉这无念虽然行动如常,可双目无神,竟然是个瞎子。
“我明天再砍些回来。”
艾玘这下没办法了,总不能让盲人去山里砍柴吧。
“我做了晚饭,等着师兄一起。”
说是晚饭,其实只有半碗米汤
艾玘有苦说不出,喝了小半碗,剩下的拿去喂了狐狸。小狐狸眼睛还没睁开,在衣服里四处拱,艾玘提着脖子肉将它拎起来放到无念手里,小狐狸闭着眼哆哆嗦嗦地嘤嘤嘤,十分不安地在无念掌心里到处拱。
“这是?”无念不敢乱动,小心翼翼地捧着毛团。
“是只奶狐狸,我今天砍柴的时候救回来的,你抱好。”
艾玘用勺子舀起一口米汤,小心翼翼地喂给狐狸。小狐狸舔了舔嘴唇,然后张开嘴嗷嗷表示还要喝。
“只有米汤,不知道能不能养活它。”
“一切皆是机缘,随缘吧。”无念合着眼,一脸平静,仿佛这只狐狸的生死与他无关。
没想到那只毛团生命力极其顽强,在没奶的情况下硬是靠喝米汤活了下来。
在后来几天里,艾玘了解到这个时代是白怀口中“三武灭佛”之一的北魏太武帝拓跋焘统治的时期,在三年前,也就是太平真君七年,拓跋濬下旨诛戮沙门,毁天下经象。无念和无执自幼长于寺庙,加上无念是瞽者,离开寺庙无所依托,无执便带着这个师弟来到山里避世。从无到有,所有一切都是无执一点点搭建而成。两人在深山里相依为命,因为害怕官兵不敢出山化缘,日子过得十分清苦。
现在,艾玘捡了只小狐狸,给这凄苦的寺庙带来了一丝活气。
“得给它起个名字。”
艾玘抱着狐狸,来到无念面前,问到:“你觉得它叫什么比较好?”
无念一愣,诧异道:“师兄要养它?”
“这里就你我二人,太清冷。”
“师兄说过,它全身玄毛,那就叫小黑吧。”
于是毛团的大名就被这么定下来。艾玘整天把它揣怀里,小黑小黑的叫,这小狐狸还没睁眼,一切都遵循本能,浑浑噩噩地吃了睡睡了吃,大约是没个神志清醒的时候。但是听到名字也还是会嘤嘤回一声。
艾玘对小黑爱不释手,无念问起,他只说冬天揣怀里暖和得很。其他理由便无法为外人道了,在这个世界,艾玘像根浮萍,扎不了根,对这里的一切缺乏归属感,他不知该去哪儿,也不知这样下去会发生什么,这里没有他值得留恋的东西。
除了小黑。
他是他和以前世界的唯一联系。
“虽然还是只奶狐狸,但以后你就是我媳妇儿了。”艾玘点了点狐狸的鼻子,自言自语道。
就这么过了十天,眼看着雪消风暖冬天就要过去,谁能料到没过几天又发倒春寒。艾玘已经习惯了每天砍柴的生活,这个报恩寺,只有他一个劳动力,就算再怎么不情愿,为了不冻死也必须去砍柴。
艾玘照例只砍了半捆柴,趁天色还早,就想去附近找一找,每天喝米汤饿得他脸都黄了,如果能找到点野味就好了。
也是他运气好,在半山腰上找到一窝蛋,不知道是什么动物下的,但总归能吃。艾玘用衣服兜着蛋,仗着无念看不见,打算回去偷偷下到米汤里。
一想到可以给小黑喂点蛋改善伙食,艾玘步子都飘起来。
“他一直说着无念无念的,其实我才是对他最好的,那狗东西。”
艾玘心里吃着味儿,计划以后变着花样宠那只狐狸,看他以后还会不会一直念叨无念和尚。
大约是不守清规戒律遭了报应,回去路上突然发生了雪崩,艾玘脚一滑,擦着枯树枝一路滚到山脚。
剧痛从背后扩散开,他疼得喘不上气,在雪里躺了一刻才从嘴里呕出一口血来。
找到的蛋只剩下一个完好的,碎掉的蛋黄和蛋清黏在衣服上,被山风吹冻成了冰渣。
艾玘拿着蛋,踉踉跄跄地往报恩寺走,每走几步都会呕出一口血来。
也许他要死了,就跟梦里一样。梦里发生的事,是真的
看不到小黑长大了。
想到这里,竟有些不舍。
他不知在这里死后是否能回到原来的世界,亦或是就这样真的死了?
小剧场
鹌鹑:老子就捡个蛋你就让我死了?
作者:这么窝囊的死法和你挺搭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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