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覆殷山:往事成殇(1/1)
燕晗感觉自己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集聚了他这一生压抑的黑暗,另一部分清醒却又无情地看着这个世界,等到他意识到自己的情况很不对劲时,挣扎中他清醒的那部分意识被拖入了潜藏在内心深处的记忆。
“皇爷爷,您带我来这儿干什么呀?”年幼的孩童骑在老人的肩膀上,老人讲孩子放在地上摸着他的小脑袋笑道:“小晗呀,这是我们燕国最高的山,你瞧,从这里可以看到燕城。”
孩童举目望去,沃野千里,巍峨的燕城在远处隐隐若现,“是呀,这里好高呀。”
老人远目眺望,心中似乎也生出了几分豪情:“咱们在这里种一棵树,以后你无论在哪儿,只要看到这棵树,你便知道回家的方向了。”
孩童嘟着嘴:“我可聪明啦,才不会迷路呢。”
老人将一颗种子埋下了,孩童拿了一个小铁锹,帮忙把种子盖上:“皇爷爷,这是什么树?”
“凤凰木,待它长成时能有十多丈高,在这山顶开花的的时候,你远远地就可以瞧见了。”
孩童的眼睛一亮:“凤凰木?就是书里说的叶若凤凰之羽,花若丹凤之冠的那种树?”
老人从腰间掏出一个水壶,浇了一些水:“小晗真聪明,懂得这么多。”
孩童兴致盎然地看着老人在埋了种子的地方做了一个标记,突发奇想道:“不如我们给它取个名字?”
老人愣了下:“这就一棵树,还要起名字?”
孩童坚定道:“当然啦,父皇养个花呀鱼呀都要起名字,我养的树也要有名字。”
听到孩童提起父皇,老人的笑意淡了些:“他是个不争气的东西,你别学他,不过小晗既然想给树起个名字,那就起一个吧。”
孩童咬着手指想了想:“书中记载凤凰木又名红花楹树,那它就叫......”
“丹楹。”燕晗的意识体浮在一旁,看着老人与孩童祖孙之间温馨的互动,在孩童说要给树起名字的时候,丹楹两个字竟是脱口而出,恰与孩童口中的话重合。
“好名字!”老人将孩童抱起来,两人在燕晗的视野中远去,燕晗看了看那个有些凌乱的土堆,他走上前,对着那里再次轻声唤出了那个名字:“丹楹。”
他怎么能忘了呢?曾经的迷雾山在燕国的境内,可惜他那个不争气的爹上位以后,国土一寸寸地缩小,他没有机会看见那长大的凤凰木了,就算看见了,那凤凰木所在的地方也不再是他的家。
眼前的场景一转,燕晗便到了一处废弃的宫殿,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小少年哭着从他的灵体上穿了过去,燕晗眯着眼,看着这宫殿上挂着刻的福佑二字的牌匾,他走了进去,宫殿似乎极少有人来打扫,内里竟是布置成了祭台的形式,祭台的高处则是盘旋着一条纯金打造的龙,少年跪在蒲团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却捂着脸,明明这里没有人,似乎怕被别人看见自己哭似的:“皇爷爷过世了,他说人族做了错事,龙族不再庇护我们了,可是皇爷爷那么好,你们为什么帮帮他呢?”
哭完了,少年抽着鼻子坐在了蒲团上:“有人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条蛟,非说那是龙,父皇竟然还信了,把那东西供奉了起来。”少年从怀里掏出一炷香,点燃了插进香炉里,“父皇说要把这里拆了,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来这里了。”
说着说着,少年竟然靠在祭台上睡着了,而宫殿里也出现了奇妙的变化,龙的金身泛着淡淡的光芒,而后一个高大俊美的男人抱着一个小孩出现在了宫殿里,小孩一头金色短发,半身仍是龙尾,一脸疑惑地指着少年道:“爹爹不是说带我来看人类有多讨厌么,可是这个人貌似不怎么让人讨厌呀。”
?
男人在小孩的脸上捏了一下,一本正经道:“人类最会装了,他现在还小,以后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子呢,他刚刚不是说了么,这里要被拆了,随着供奉龙族的地方越来越少,我们以后也不能降临人间了。熙儿要记得父亲的话,以后不能被人类骗了。”
小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男人离开的时候,看了看香炉里还未燃尽的一炷香,轻声道:“你的皇爷爷是很好,可是龙族已经不再信任人类了。”
温暖的金光没入少年的体内,燕晗心中微微震惊,他突然想起自己皇爷爷过世那年在这宫中他再没有可以自由说话的地方,他跑到曾经祭祀龙族的福佑殿里絮絮叨叨,甚至在那睡着了一夜,那时天气寒凉,他之后不仅没生病,身体反而越来越好,他本以为是自己勤加练武的原因,没想到还有这层隐秘的因素,刚刚那男人抱着的小金龙是......炎熙。
场景再次一转,春风楼莺歌燕语,香风弥漫,唯有一间雅室,琴声铮铮,老鸨惊惶地推开门:“月宵公子!”
抚琴的男子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疏离,唯有那鬓间几缕白发,透露出他的年纪并不如皮相那般年轻。老鸨的闯入让他错了一个音,他头也不抬道:“什么事?莫非燕流云死了吗?”他的音调平平,说到死这个字时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老鸨的声音似乎在发抖:“死了,真的死了!”自打燕太子上战场以后,燕城里数不清的看笑话的人,看这个风流满燕城的公子哥在战场上是不是也能如他在美人榻上那般强悍,隔三差五便有燕太子的死讯传来,男子轻笑一声:“这是第几次死了?”
老鸨却没有与他闲话的心思:“这次是真的,前线八百里加急传回来的消息,传信兵到了燕城便咽气了,殷原一战败了,现在城里一片慌乱,贵族都在打算逃了。”
“铮——”琴弦绷断的声音让老鸨的耳朵发麻,“我也要收拾东西了,月宵公子你也早做打算吧。”
老鸨匆忙离去,男子抬起脸,脸上似哭似笑:“真的死了?”
当夜,男子无声无息地离开了春风楼,燕晗一直以为沈云轩是个只问风雅,不问凡事的贵公子,可没想到他能乔装不远千里地到达殷原战场,尸山血海让他的脸不复清雅,反而显得有些狰狞,一个道人见了这情景上前劝道:“公子这是何苦?”
沈云轩推开一具尸体:“他生前那么讲究的一个人,我总不能让他暴尸荒野,这个世界上,除了我,还有谁会来给他收尸呢?”
道人轻叹一口气,终究没再劝,他刚刚翻出了新出炉的徒弟,温养在空间法器中,得赶紧回去,免得真的凉了。
燕晗看到这情景,明明再次见到故人面孔应该开心,他却是满心地充满了天意弄人的感慨,沈云轩不可能找到他的尸体了,因为青崖道人把他带走了。
“咦?这里还有人!”
沈云轩在战场逗留了很久,几个秦兵发现了他的身影,追上前来,“莫非是漏网之鱼?”
一场追逐战在这几人之间展开,燕晗看见沈云轩面不改色地杀了人,在跑到旁边殷山的半山腰时,终于力竭,一个士兵上前看到他的脸吹了一声口哨:“哟还是个美人!”
后面的人调笑:“再怎么美也是个带把的,你下得去嘴?”
“这你就不懂了,带把的玩起来才够味,你不知道那些贵族老爷们就好这一口么,就那谁,死在这里的那燕太子,据说就有一个男相好,还好了十多年呢。”
刀锋划过,满嘴荤话的士兵向后退去,鲜红的血液染红了溪涧,几人皱着眉:“晦气,没有可以玩的了。”
正当他们转身时,殷山山顶的白雪却像铺开的毛毯一般,向着山下延伸,几个士兵被冻在了远处,永远留在了此地,殷原战场被白雪吞没,土地拔高,成为了殷山的一部分,宛如新立的白色坟冢。
燕晗看着那染血的溪涧,眼中意味不明,沈云轩的尸体沉入了溪水之中,一汪冷泉将那溪水完全冻住,然后渐渐地化出了人形,但是似乎因为灵力不足,在化出人形的一瞬间,又融化成了一滩雪水,可那模样,却是与沈云轩一模一样。
燕晗头痛欲裂,大量的记忆从以前的模糊不清变得清晰明朗,那些痛苦的、绝望的、难过的感情也一起涌入了他的心中,那一瞬间内心的扭曲也让他的另外一部分意识获得了更加强大的力量,他睁开眼,眼前的场景已经变成了黑暗的长廊,他缓缓地走了进去,长廊的两边有很多人,有他的亲人,有他曾经的仇人,还有缠绵塌上的情人,他没有停留,即便这长廊看似无边无际。不知走了多久,长廊的前方出现了一片光亮,他走了进去。
无痕掉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身上肆虐的藤蔓瞬间撤去,柔和的灵力涌入他的身体,为他修复灵体上的创伤,他抬起头,看到燕晗温和的双眼,终究忍不住红了眼眶:“主人呜......呜......我.....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
燕晗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背,把他哄睡着了让他的灵体沉入灵田中,然后在现实中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看着躺在雪地里满身狼藉的人,他的心中一时五味陈杂,风托起冰雪,不过瞬间,一间小小的冰屋便坐落在了这雪地中,他抱着人走了进去,“沈云轩,你可真是个矛盾的人。”
他怀里的人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这话,只是往他的怀里缩了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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