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枝不栖-Chapter 20(1/1)

    在他将要坠地的位置,一道穿空破云的辉耀平地而起,把他的身躯纳入其中,抵消着原本要吞没他的躯体的黑液。

    整个结界的拘束消失了,转化为数十层交错盘亘的念华将他密不透风地包裹在极低的半空。即使如此,排山倒海的震荡还是令他的意识短暂消失了数十秒,足以让影对他反戈一击,它对毫无反应的孟平舟轻轻一捏,外层的咒文就应声瓦解,尽管它们飞速地重新排列,却显然比此前黯淡了许多。

    “他要死了,”纳顿在指挥室抚着额头崩溃地喊道,他已经将目光从屏幕上移开了,“这都是我们这群大人把他逼上战场的原因!”

    “他,”周渺被纳顿有些歇斯底里的声音搅得心烦意乱,“现在还没死,但是就快要被你咒死了。”

    “我要辞职了!我真受不了,”纳顿彻底无视他的话继续大喊大叫,完全不再与他人对话,仅仅是发泄自己的愤恨与绝望,“不管这一次是怎么结束的——我的上帝,用核弹把这一切都炸平再好不过了!我不干了!”

    屏幕中传来纷乱的碎裂声,宣告十几层护甲全数被彻底突破。

    “好吧,”周渺喃喃道,“准备004的回收工作,去联系其他三个基地吧。”

    他伸出手去想要关闭直播的讯号,却意外地发现自己的手竟在微微颤抖,与此同时,屏幕上监控着君予的回路运转效率的数字跃动了一下。

    24%。29%。37%。

    “操!”他惊惶地抓起麦克风吼叫道,“004,别这样!”

    那个数字的变动没有停止,哪怕每变动一次都是宛若凌迟的巨大痛苦,它还在不顾一切地向上爬升。

    随着数字逐渐攀升到60%,保护着孟平舟的念华的光芒愈发斑斓夺目,将夜色映照得亮如白昼,还不及影作出反应,它试图扼杀孟平舟的大掌就凭空消失在这片白茫中。

    它放开了孟平舟,扭动着身躯开始狂嚎,飞溅的脓液向四方甩落,每到一处就将已经失去结界屏障的森林化为灰木。动天徙地的怒吼反而唤醒了孟平舟,他挣扎着在空中坐起,全身无一处不在剧痛,尤其是腹部——他猜测自己的肋骨断了,血液从破裂的额头滚落下来阻隔了他的视线,口中也满是浓呛的腥味。随即,他注意到了正在保护着自己的洁白光芒。

    他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君予?”

    回应他的只有近似于啜泣的喘息声。

    孟平舟心下明白了七八分,趔趄着依托周身的阵法站起,拂去了眼前已经结块的血污。

    眼前的蓝点正在他的视野里跟着影狂乱的动作抖动着,他咬了咬下唇,感受到自己的回路已经恢复完毕,但是效能甚至比上次还要低,这意味着他滞空的时间将进一步被缩短——或许仅有一分钟左右。

    就把这一分钟交给命运吧。

    他拔起如同已经不附在自己身上的僵硬双腿开始向影狂奔,身上无数伤口渗出的血水在他身后滴出一道殷红痕迹。像是感知到他的行动,防御解除了,结界重新从地面升腾起来阻隔影的去路,也分散了它的注意力。

    他一路左躲右闪,避开落下的黑泥造成的地陷与影昏乱地拱出的土丘。一直到影的脚下,他才花了一秒打量这个能一脚将他踏死的怪物,如果他要死了,他也好在地狱里记住这个怪物的模样。

    然后他微微屈身,只在一刹,他驱动了全身的回路,星移电掣地向核心的方向直上凌霄,几乎能听见自己体内回路接连全力运转的哀鸣。出乎他的意料,影那只原本被削除的手掌在空中无端再生了,也并不与躯体相连,直直向他挟威势迎面而来。他恍惚间已然看到了自己尸骨无存的死亡,于是在自己停止思考之前本能地抱住自己侧身翻滚,随后闭上眼睛——

    再睁开眼时,他正从那只手掌的指缝中穿行而过,他的生命在这不到一秒的滚越中暂停。

    待他从缝间抽身而出,无需开口,掌中的攻击阵法与他的移动轨迹天衣无缝地配合绽放。他一手遮挡着前额保护自己的视线,一手向核心的位置不顾一切地够过去,脓浆开始凹陷,开始崩溃,终于再度破出一个大洞,他一息变换姿势,挺直身体举起双手将那颗灼热的核心牢牢握在手中,借着念华最后的余力从空洞中滑出,再度从百尺高空坠下。

    我做得好吗?他在心里轻声问道。

    在他落地前的一刻他又被稳稳托住,在他身后,失去了核心的形体正在向周围溃散。他无暇顾及,只知道迅速站起身来向前跑。哪怕他提前穿了比平日更厚的防护服,核心的热度还是迅速腐蚀了那几层涂料,开始烧灼他的皮肤,他咬着牙拖着步子向外跑,即便他奔跑的步履已经比常人行走的速度更缓慢。直到君予似乎模糊地出现在他眼前,他使出仅余的力气将核心抛出去,就重重栽倒在地。

    在他昏迷过去之前,他隐约看到了核心裂开时迸射的蓝光,还有人来到他身边,将他的头部轻柔地抬起来枕在高处,细细地拭去了他脸上的血痕。

    很快,大半个基地的人员都蜂拥而至,来确认首次以人类本身的力量取得胜利的盛况。当然,他们到达时只看到萦绕在两人身边浮动飘摇的冰蓝细尘。君予跪坐下来,让孟平舟枕在他的膝上,仰头看向云散月现的夜空,长发随着清风翻飞,听闻急促的步履,也不回头,只在周渺走近时说:“你为什么要逼他来?”

    “我没有逼他来,”周渺注意到君予去掉了敬称,“是他自己选的,而且他赢了。

    他听到一声轻笑,稍纵即逝,又内藏无限讥讽与轻蔑。君予俯下身来,理了理孟平舟被泥沙蹭脏的碎发,终于回过头来,凤目狭眯笑意盈盈地望着周渺说:“我请求您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事。”

    这像是一句真诚的请求,但在周渺耳中无异于一种命令,那不容抗拒的威辞叫他心下一悚——没有人比他更明白自己造出了什么东西,有一刻他都控制不住地想要把此事上报给心理监测委员会,但是终究按捺下去,简短生硬地答道:“嗯。”

    医护人员从君予的怀里抬起孟平舟,君予只是稍稍反抗就将他交了出去,随后掩唇开始咳嗽,几许血迹从他的指间渗漏出来。

    “您看他要多久会好?”他问周渺。

    “现在还不清楚,但我估计至少十天半个月了。”

    “很好,”他依然笑道,“他不能见我这个样子。叫担架过来,我站不起来了。”

    敌袭周期就这样以孟平舟长达三天的昏睡作为结束。他再醒来,已是在医疗区的病房里,鲜花从他的床脚一直铺到床头柜——每天都有人专门乘车去二区替他买来花束,祝福他早日苏醒。

    他的意识曲线方才恢复,铃声就响起来,一大群医护人员跑进来把他的病房围了个水泄不通,无数的声音在他耳边问道:“您觉得哪里不舒服吗?”“请您不要着急起身”“一会儿我们要给您换点滴,请您稍等”

    孟平舟完全傻了,他这辈子还没见过这种场面,迄今为止,他的人生都是一个平凡少年的人生——或许还更悲苦了一些,因此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应付,只是下意识地去寻找那个熟悉美丽的身影。

    没找着。所以他颓然地躺回去,恰巧看到周渺拨开人群挤进来,表情依旧淡漠,但还是向他祝贺:“恭喜你拯救了人类。”

    “啥?”他根本不关心这个,“君予呢?”

    “在维护,”按照君予本身的意愿,周渺撒了谎,“过几天就会过来了。”

    “他还好吗?”

    “还好。”周渺遣退了大部分只是来看孟平舟一眼的闲人,转身负手去落地窗前看着热度已经收敛了许多的金乌。

    终于要结束了。这个漫长的夏日。

    “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他小声说,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对谁发问,“但是如果是他的话,能做到也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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