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枝不栖-Chapter 34(1/1)
“小舟。”
他又被人以同等温和缱绻的声音唤醒,这一回他却不再惊讶,反倒莫名觉得顺理成章。
他张开眼睛,看到对方的面容仍然在光影交错中隐没,惟有些微香气与落肩的长发能令他觉得熟悉。
他打了个呵欠做起来,那人便起身离开床榻,向门外走去。
待他洗漱过后,他走到客厅,四下张望。
空无一人。
孟平舟心中纳罕,想要张口,却发觉自己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他连那个名字都不记得了。
既然如此,他又是为何会在这里?这是他无端生出的幻梦吗,但对方的存在为何如此明晰,几乎让他热泪盈眶?
那人忽然从无端处向他走来,将他搂入怀中:“今天到这里就可以了。”
“你”他不可思议地感受着对方胸口太过真实的温热,几乎难以自抑抬手抱住那人的冲动,“你认识我?”
随后他又醒了,看到宿舍一片素白的天花板,扶额粗重地喘息着坐起,一时有种颠倒错置之感,仿佛眼前所见才是梦境,方才一幕才是现实。
这个梦还在每夜自顾自地延续,好似一场只缺了男主角的互动电影,剧本已定,随时等待他出演自己的剧情。
他照例从那柔适的床上被人唤醒,这是一切的起点,开始逐渐看到这一隅天地的其他演出。他逐渐嗅到厨房中飘逸来的香气,然后再听到铛然一声,冲进厨房只看到汤勺歪斜地掉在地上,煮得过头的烩汤咕嘟着溢出锅沿。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明白这是梦醒的征兆。
再后来他梦见一些荒淫不经的画面,他感到对方被压在他身下纷乱的吐息,纤指滑过他脊背带起的酥凉,幽穴高潮时的痉挛紧致。被他进入贯穿时欢悦婉转的呻吟几乎令他又得意又愤怒,操得越发狠力,让那声音带上不堪承受的哭音。
等到他释放出来,他对侧卧在他身旁的背影问道:“你马上就要消失,我接下来就要醒了,是吗?”
没有回应。
他突然一拳重重地砸在床上:“你在耍我是吗?你认识我,你肯定认识我,那么你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地告诉我?这算什么,每天晚上的余兴节目吗?!”
那修袅的肩膀颤抖起来,他大惑不解,凑上前去,竟然听到微弱的啜泣:
“骗子。”
一股力劲将他猛地推开,他睁开眼惊魂未定,低头一看,自己的身下没有痕迹,当真是春梦无痕,一点余温都不曾留下,只有那句哀戚的控诉还在他耳旁:
“骗子。”
费洛里恰巧在此刻推门而入,看到他阴沉的面色,问道:“你怎么了?”
“起床气。”他随口敷衍。
“好吧,”费洛里耸耸肩,“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下周一到周三是你的调休日,想不想借这个机会到处转转?”
“能干什么啊?”他仍然兴致缺缺,“反正就是在这里待着,什么都没有。”
“嗯,这可不像你,”费洛里摸了摸下巴,“不过这你就错了,调休日是可以离开基地的,只要不走得太远就行——想不想去一趟二区?”
他的精神的确为之一振,没有看到费洛里说完后就细细地端详他的面色,雀跃道:“好啊,我还从来没去过呢!”
费洛里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说:“说不定你去过呢。”
他撇了撇嘴:“在梦里去过?”
到达二区时他并没有自己意想中的惊喜,但他承认此处会令大部分人心驰神往。革命军的步伐已经逼向了与二区一河之隔的六区,从去年冬日开始的经济危机连爆更导致了联邦上下的萧条,但无论哪一者似乎都不曾波及此处的熙攘繁盛。二区的商业大楼偏爱玻璃建材,因而即便孟平舟来时是白天,仍然折射出一片耀眼夺目的光彩,丝毫不亚于夜间的灯火绚烂,无数条通衢大街让孟平舟故乡的曲折小道相形见绌。
“如何?”费洛里向他张开双臂,“在十七区待久了,来这里是不是像乡下人进城?”
“这地方真不错,”他情不自禁地说,“就是感觉感觉不太一样。”
“什么不一样啊?”
“我也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
“好吧,”费洛里对他不着边际的感想漠不关心,“你想自己转转,还是让我带着你?跟着我的话,就去逛逛酒吧。”
于是孟平舟选择了自己转转,两人约好了会合时间地点,便分开了。
他随着来往的人流漫无目的地乱走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十分无趣,他有些后悔,应该与费洛里一起走,至少这样能找到一个人说话,但他也不知能与费洛里说些什么,两个相识不到一月互相客套的人只能言不由衷——费洛里与这些视他为无物的过客究竟有任何区别吗?
在纷乱的步履与谈笑声中,他恍然又听到那个声音:“骗子。”
他顿了顿脚步,开始沿街看起来,二区的商铺多是奢侈的衣装珍宝,要找到平价的食品店并不容易,最终他七扭八拐,钻入一条内里肮脏得与二区格格不入的小巷,才找到一家商铺。
“的抹茶威化巧克力这里有吗?”
对方翻找起来,最终找到了两三袋,他买了所有,多转了几十块钱到对方的账户,没有理睬对方的连连道谢,抱起袋子走了。
他打开包装,拆开一块放入口中,仍然是熟悉的微涩与清香,这么多年过去,竟然没有偷工减料,不知为何,他不由得放下心来。
倘使来时是晚上,再有一位能脉脉不语也能心意相通的伴侣,应当更好吧?
“我并没有骗你。”
他在惯常地进入梦境时说道,但对方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面颊,依旧是往日的程式动作。
那句“骗子”是这个反复轮回延伸的梦境中唯一出现过的异常,其余的一切情节均按照既定的轨迹,一直行进到孟平舟发觉自己不记得对方的姓名为止,那就是梦醒时刻。
他照例坐在桌边等待早餐,听着厨房中锅铲与锅壁碰撞在一起的清脆声响,忽然问道:“你是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一如既往地不会有回应,他知道,这里的一切不由他干涉,假若不是虚构的故事,就是真切的回忆。
“这里是真的吗?”
他继续兀自问道。
“如果我真的骗了你,你可以告诉我,我会诚心道歉的。”??
他睁开眼,又是苍白的天花板。他在心中暗骂该死,抬起手来揉太阳穴,却发现自己掌中遗留的墨点变了颜色,成为一点嫣红,隐隐有些发热。
他用手指去用力按压,磨蹭,没有任何变化。
就在此刻,他忽而灵光一现,从左掌开始驱动起全身的回路——
一个极尽眷恋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回到我身旁。”
在周渺的软硬兼施下(主要在于,他同意为君予将后山也栽上花),阿尔贝特已经搬进了两人共同的卧室,但他可怜兮兮地只能睡在客厅里。除此以外,君予并不对他抱有厌恶,只当他不存在。
周渺对此只能摇头,他问:“你不需要男人上你了?”
“需要。”这句话对君予而言仍然如此稀松平常,没有任何道德伦理约束他感到羞耻。
“那你为什么不用这个?”
君予仍然平静地看了他一眼:“因为不想。”
排斥是一种强烈的自我意志。人人降生于世,本各有其形状,或许会经摧残打磨而失去棱角,以致麻木,但一经唤醒,难能回溯。
周渺沉默了。过去他面对君予时,总有些摇摇欲坠的恐慌,作为君予的缔造者,他太过清楚他所创造的到底是什么——非人非神,却比二者皆有神采,他们对君予的束缚无非是在其尚且懵懂时欺凌隐瞒,一旦君予明白自己所能,那么一切锁链都将瞬间土崩瓦解,而以人类过去对他的所作所为,必将招致以牙还牙的报复。
或许曾经有人能阻止,在无数无知或无感的众生中终于叩动君予冰凝霜结的心扉的人,但这个人已经不在了。
“你很清楚这是你与生俱来的宿命。”
“我不需要这样的宿命。我自己来就可以。”
“好吧,”周渺不知该哭该笑,反抗竟然是从此处开始的,实在令他意外,“如果你有任何自慰的需求你可以告诉我们。”
君予对这句话充耳不闻,轻巧地踮上窗框,周渺知道,在训练开始之前,他不会找到君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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