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枝不栖-Chapter 37(1/1)

    当孟平舟去擦拭枪管,并触到那钢铁的冰凉时,他却仿佛灼伤般地一跳。

    武器。这满仓排列的正是钢筋铁骨任人操纵的武器,没有温度,没有反应,不会因他的絮语产生任何变化,不会向他盈盈一笑,不会向他敞开怀抱,不会让他枕在膝上,轻柔地抚过他的额头。

    “怎么会有人觉得你是武器,”他喃喃道,“怎么会有人接受这种事?”

    然而,他的记忆恢复得少之又少,任他绞尽脑汁,想得头痛,闪回的也只有那些断裂的片段,却又有与那些零散碎片不相称的强大冲动与怀念。

    这就已经足够了。他不需要知道他们到底发生过什么,不需要知道他们之间是如何开始,他只需心中这股冲动,就足以明白,自己有什么事非做不可。

    韩昌走进来,看到他还在兢兢业业地打理枪械,便敲了敲门,说:“吃饭咯。”

    “哦,”他抬起头来,将枪油放下,“我这就来。”

    “我说,你也用不着那么认真嘛,”韩昌将手臂搭在他肩上,他皱了皱眉,没有去避开,“你这么勤奋,搞得我们都不好意思了。”

    “这不也就是新人都这样,”孟平舟近日也在众人的嘲弄中学会了些许他们的油滑,“再过几天学会了大家偷懒的门路就不在这装好学生了。”

    韩昌笑起来,然后故作神秘地说:“你有没有点癖好?”

    “?什么癖好?”

    “别装傻了,”韩昌用力拍了一下他的后背,推得他一个踉跄,“就抽烟啊喝酒啊嗑药之类的,那些个不能直接在这搞到的玩意儿。”

    孟平舟顿生警惕,但又不能直接出言质问韩昌,思索片刻,勉强答道:“喝一点酒吧。”

    “嗯,这就对了,”韩昌将这句话算作孟平舟是与他们一伙人的通行证,“想要的话,准备钱出来,今天有人替我们去买。”

    “还有人专门做这种事?”孟平舟好奇地问道,“谁这么胆子大啊?不怕被抓么?”

    “嗨,这种事情谁管哪?我们这里是三不管地带,只要你不闹出人命,干啥都没人管你,”韩昌一脸指教懵懂后辈的模样,“至于那些人,只要你给足够的钱,要什么他们都能给你弄来,就是让他们去掺和进贩毒都行。”

    孟平舟忽然觉得不寒而栗,从他拼凑起的回忆里,他知道十七区的确存在这么一部分为了生存已无暇顾及歪曲成了何等姿态的人:“难道是那些矿工吗?”

    “!”韩昌一击掌,“就是他们。只要你给钱,他们愿意做任何事,就是要价有点高,嘻嘻,你得学会跟他们砍,这群人都精着呢,一不留神他们还会骗你。”

    孟平舟愣了片刻,突然一阵狂喜。

    迄今为止,他一直在探索能够接近-004的办法。尽管他掌握了直升机的状况,此处却极少有人知晓怎样操作,即便他接近了为数不多的飞行员,也绝无可能到时候让他们心甘情愿将自己送走。

    另一个最大的问题是,他不知道-004的具体位置。他所知晓的,就是从垂直电梯出来后就是通向二区的公路。

    但是,这些矿工知道。他曾目睹过,这些人在战斗现场捡拾残片,只要能与其中一人搭上联系,他迟早能问到知情者,将他带往隔离区。

    他反过来抓住韩昌的肩头不住地摇:“那就麻烦大哥给我引见一下,我这可需要了。”然后又低声附上一句:“大哥的账户是什么,介绍费还是要给的。”

    这些日子,他对投其所好已经十分精通,往往一边痛恨自己一边言不由衷。

    韩昌又是一笑:“见外了啊,我们还是老乡呢。这回先不收你的,你要是觉得满意,以后再给。”

    孟平舟会意点头,赶紧说:“那就谢过大哥了。”

    他知道自己受费洛里监控,倘若鬼鬼祟祟必定会招致费洛里的怀疑,便提前如实相告。

    费洛里只是饶有兴致地摸了摸下巴:“看不出你好酒啊。——上回去二区怎么不买?抹茶威化比酒的吸引力更大吗?”

    费洛里又用这件事取笑他,他心中恼火,却还是故作平静:“这个东西还是不能常碰。”

    “行了行了,”费洛里摆手,“真不知道你怎么这么快就变得跟那些家伙一样了,也罢,你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别喝多了让我给你擦屁股就行。”

    费洛里每周至少要回一次军部,孟平舟猜想是要做针对自己的报告。

    那种长年累月困囿在逼仄之地的绝望压抑,费洛里从未体会,也不会懂,所以不会理解,这些低俗下流的爱好,是让人不会因与世隔绝而彻底崩溃的最后防线。

    在韩昌的指导下,孟平舟甚至特意去换了纸钞。那些矿工很少有植入芯片,无法接收电子货币,只能收下纸钱。

    这对孟平舟反而是个利好,他明白,自己的账户的每一笔支出都会收到监控,但是一旦换为纸钞,流向就难以追查。纸钞的这个优点不仅造福了孟平舟,更造福了那些有意清洗财产的豪绅,或许这才是纸钞时至今日还在流通的缘故。

    夜半时分,韩昌敲了敲他的窗户,他便翻身起床。费洛里由他打过招呼,不作理睬。

    来者是一位看上去干瘦黝黑的男人,或者说,他已经瘪了,瘦骨嶙峋的躯干上挂着的似乎只有皲裂的皮肤,贫穷抽走了他的血肉,也抽走了他的灵魂。

    那男人倒是十分精通此道,还与孟平舟来了个礼仪性的握手,用夹带乡音的共通语问道:“听说这位小哥要买酒?”

    “是,”孟平舟点头道,“两瓶香槟。”

    不知为何,他选了香槟。

    “三千邦。”那男人向他用枯干的手指比了个三。

    这个数字简直让孟平舟震惊——是正常价格的至少三倍。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韩昌已经扯开嗓门喊了起来:“两瓶香槟三千邦?你怎么不说你直接来抢劫呢?算便宜点!”

    “酒变得越来越贵了,”那男人瓮声瓮气地说,“我收原价的百分之五十,一直都是这样。”

    韩昌显然觉得不足为信,正要再与那男人议价,孟平舟已开口说道:“那就这么多吧。没事。”

    韩昌瞪着眼睛看他:“你钱多得没处烧吗?”

    这句话不幸言中了。眼下孟平舟已经没有任何值得花销的对象。

    孟平舟笑着把钱塞到那个矿工的手上:“你叫什么名字?”

    那矿工显然对这个问题感到惊讶,甚至迟疑了一两秒,就像在努力回忆自己的名字,同时也是自己作为独立的人类存在的第一个特征,然后说:“184。这是我的编号,他们都这么叫。”

    “这不是你的名字,”孟平舟摇头道,“不过要是你喜欢的话,我以后就这么叫你了。”

    夜风飒飒,银钩没云。

    这个警戒期结束了——如期结束,尽管称不上是顺利结束。

    他站在屋顶上。这处小屋是他自己按照人类的居室设计的仿品,比之区的高楼低矮了许多,即便他站在屋顶上,也不能看得太远。

    阿尔贝特没有来。事实上阿尔贝特也不愿来——迄今为止,阿尔贝特对他的印象也只有出拔的殊貌与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以及他背后所代表的生死一线的惊险战斗。

    他在屋脊上坐下来,晃着自己的双腿。

    不知为何,他觉得有些寒意,于是抱住双膝蜷紧了些。盛夏的暮日还未逝去,按理说夜间不应如此凉。

    是因为这是第一次他没有带适配者一同过来么?或许他的确应当将阿尔贝特叫过来,即便阿尔贝特现在面对他仍然瑟缩,他轻而易举就能让人为其所惑。他太久没有被人抱过,与他过去的欢爱劣迹相较,长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就像他在等待着谁回来将他拥入怀中。

    但是,他似乎又非常明白,没有这样一个人。那人永远也不会来。

    他努力去忽略从身心深处一同涌出的空虚难耐,翻涌的不安令他不愿去考虑自我慰藉的事情,只是侧躺下去,贴着没有温度的砖石,让开始灼热的温度降下来。

    就算不做爱只是、只是找人来陪伴自己,譬如要求周渺找人来陪自己打牌,又或是一起吃饭,或者什么都不做,只要一同坐着

    不,不需要。

    为什么不要?只要需要,一定会有人奉命前来。

    因为他们不想,他们其实不想,他太清楚了,他们可能惊艳于他的容貌,亦或是能被他折服人心的能力肆意操纵,更屈从于他是人类文明的保障。

    但是他们都不爱他。

    那样的话,就不要。

    他阖上眼睫。

    缥缈独影,寒枝不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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