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枝不栖-Chapter 40(1/1)

    清水将冰凉的可乐贴在他的面颊上,将他从自己的神游天外中一个激灵拉回,说:“喏,加布里耶他们给你买的可乐。”

    “不是他们买的,而是你买的吧。”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如果是他们,一定会买啤酒,只有你知道我其实不喝酒。”

    “说的也是啊,”清水不在乎自己露出马脚,若无其事地在他身边坐下,拉开自己的啤酒,“就当还你请客吃饭的钱吧。”

    孟平舟如约在二区请他吃了一顿价格不菲的西餐,虽然照旧是在费洛里的监视之下,清水对于费洛里总是如同魅影一般在孟平舟周围晃动不胜其烦,于是痛痛快快地让费洛里不太痛快了一次。

    “谢谢。”孟平舟也打开易拉罐的锡封,只是仍旧骋目远方,清水静静地看了片刻,就问道:“你在想什么?”

    这么多天过去,孟平舟觉得是与矿工继续联系的下一时机了,要通过韩昌找人并不困难,难却难在如何不让费洛里察觉的情况下远离-003。

    “你们就没想过吗?第十七区除了这里是什么样的景色。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不会想要去看看吗?”

    清水以关照一个低智儿童的怜悯目光看了看他:“不是我说,你是真的一点不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吗?现在对外面的人的遮掩已经严密到这个地步了吗?”

    “不知道,有什么?”他故作懵懂地问道。

    “有见到像你这样积极向上的人就满腹怨恨把你拉下深渊的恶鬼,”清水凶狠地说,自己先笑起来,“你不知道为好。总之,你不要随意想着出去。真的会丧命。”

    孟平舟反倒没有应和他的笑意,只是目光依旧落在无尽处,清水也随他的视线望过去,只听得孟平舟慨道:“实话说来,第十七区实在是个景色宜人的地方。”

    暑热散尽,金秋翩然降临,第十七区全无高楼广厦遮掩的虚碧云淡空青,时有微风拂面,如抚如拥。

    “不错,很少见到如此与城市景观完全无缘的地方,不过它之宜人,只在于人迹罕至而已,一旦人闻讯而至,一定就会马上沾上人类的气息而变得被人类所厌烦——当然啦,那是不可能的。”

    孟平舟只是点头,许久才应道:“那我果然也还是想要出去看看。”

    清水将空无一物的啤酒罐倒过来,对他石破天惊的蠢话也不以为意:“嗯,是你会说的傻话。”

    “能拜托你吗?”

    “不能。”

    “那么就请你别把这件事说出去。”

    “哦,你说瞒着费洛里吗?”清水立即显得无比厌恶,“这是自然,我绝不会跟他主动搭话。就算他问起你来,我就说你大概在厕所溺死了,这样应该没问题吧?”

    他嬉笑着作势要打清水一拳,被清水灵巧地躲过了。

    韩昌听说他要再找来一位矿工,便以为他仍要买酒,未料到孟平舟腼腆地摇了摇头:“这次不是,不方便你在一边听。”

    “哎哟,”韩昌自以为心领神会,拍了拍他的肩膀,“男人嘛,都懂的,谁还不想那些事,你不说就不说,我也不问了。”

    在如同上次那样知会了费洛里后——自然,这回是谎报实情——他如约在半夜来到了基地外围的那块平地。

    来者与上次不同,孟平舟便思忖这些矿工内部应当也有各自掌握门路的帮派,韩昌定是误以为他要找人排遣身心寂寞,就替他联络了别人。

    那人已经拿了几张女人的照片在等候,一见他就大大方方地拿出来,还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一番:“之前没有见过你。难道这是头一次?看着挺年轻的啊。”

    孟平舟尴尬不已,那些赤身裸体的照片实在是将勾引挑逗的意味表现得露骨,而与君予似有若无,举手投足间自在流溢的妖冶相去甚远,叫他根本不知该往哪看,连忙说道:“我其实不是来做这个的。”

    “唉,你害羞啥?”矿工只当他在故意掩饰,“你又不是第一个,这的人都找过鸡。”

    “我真的不是,”孟平舟竭力在矿工那略带不屑的浑浊目光下正了正色,“我是想让你带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一个可以收集破铜烂铁的地方。你的其他同事说过,偶尔,你们会有机会捡到一些武器的残骸,我对那些东西很有兴趣。只要我付得起,你出多少钱我都可以给。”

    或许是光影朦胧给他的错觉,他感到对方的神色不自然地僵硬了。

    “你想要那种破铜烂铁,自己把基地里的武器砸烂不就有了?”

    他没有料到这种答案,在这里竟然还存在有钱不能使鬼推磨的事情,换言之,这件事有着比收不到钱更为可怖的结果。

    尽管如此,他也只能倾力而为:“我不想要那些东西本身,不会影响你们的财路,更不会去检举你们。我只需要你给我指一个大致的位置,甚至不需要很近,只要你确保我自己之后能找到即可,这样如何?”

    原本他也没有想要与-004靠得太近,在他身上想必有加装的追踪装置,一旦靠得太近向费洛里发出警报也只是死路一条。只要找到了大概的范围,届时凭借直升机的视野,要在高空辨认出-004应当不成问题。

    “那要看你说的有多近。”

    “只要接下来的距离在我一个小时的脚程以内就不成问题,借口已经找好了,也提前与大家打好招呼,只说我想在附近转转,绝对不会让别人发现是你告诉我的,你还有什么需要担心的吗?”

    他盘算着再次遭遇拒绝后的应对,却听到矿工应下了这件事:“那好吧。钱你准备好了吗?五万起步。”

    “真是昂贵的导游啊。”他苦笑着摇头,心中却雀跃不已。

    近了。哪怕只与君予接近一步,也是值得他欣喜若狂的好事。

    这样一步一步地走回去,迟早有一日他会回到君予的身旁。

    “你没有别的事了吧?”那人看了看开始阑珊的夜色,“如果已经说好了的话,那么就三天以后再见,那时候再商量具体的事情。”

    “好。”孟平舟应得欢快,轻松地回程睡觉。

    他们的约定是在三日的午后,那将是-003又一个慵懒的休息日。

    他没有对费洛里谎称他是去嫖娼——无论怎么看,会主动坦诚自己将要行苟且之事反而奇怪,但是他着意交代了清水,倘若费洛里问起他为何迟迟不归,清水就将故作知情地和盘托出,这样才更有可信度。

    如同约定好的那般,他先付了钱,这实在是个巨大的错误。

    本就稀疏的人类活动的痕迹随着他们与基地渐行渐远越发不见踪影,他并未起疑,要去的地方本就远离人烟。

    直到暮色四合,对方终于让他在一块空地上停驻下来。

    他四下张望,有些欣喜:“就是这里了吗?”

    “不,”他听到冷冰冰的回应,“但是你就这辈子待在这里吧。”

    “我清晨醒来,总是觉得很冷。窗户外面一片朦胧,或许是雨,或许是霜,我分不清楚,只觉得冷,实在是太冷了。”

    他独自醒来,只觉得冰寒入腑。

    窗户已经关了,暖气已经开了,被褥好端端地盖在身上

    是枕边人不在。

    胸口有些疼痛,他揪紧睡袍的一角,蜷缩起来。

    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周渺看着他从床上坐起,随后洗漱,挽起长发,走到书房去办公。

    他工作起来一向专注,却由于近来越发虚弱,似乎难以久持,便不得不时时停下来,倚在靠背上合睫小憩,随后张开眼睛望向远方。

    在这个幻境之中,窗户的确永远模糊不清。

    理由周渺再清楚不过了。因为自己不曾回来。无论时予秋怎样等,怎样看,也不可能看到自己现身。

    他又开始日复一日地做这个梦,准确地说是读取这段零散的回忆。时予秋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给他留下的削去了他一切极端感情的念华显然由于本人的衰弱而十分不稳,因而他常常在意识深处见证那些本不属于他的过往。

    “实在是太冷了。”]

    他低声地重复了一遍,自己也察觉不出其中到底是否夹杂感情,随后潦草地穿戴洗漱,下意识地向区走过去。

    君予不在。预料之中地不在。近日君予似乎已连屋顶都不愿驻留,动辄无影无踪。

    这意味着他对孟平舟的回忆十有八九已经恢复,人类对他的压制本就幼稚,如今终于到了无能为力的地步。

    他全然没有将此事检举的想法,倘使君予最后决定毁灭人类,那就随他去吧,这是他们罪有应得。

    这一切迟早会迎来结束,无论是怎样的结束。

    又或者,他已经预想好了会以何种姿态迎来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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