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水深流-Chapter 21 静水深流(1/1)
“我认识一个人,他十九岁时深爱过、
在三个月里深爱过一个女人,
但那是一种不可能的爱,一种
一日天堂十日地狱的爱。从此
他浪迹天涯,在所到之处呆上几个月
没有再爱过别的女人,因为她们
最多也只是可爱、可能爱的;
他不再有痛苦或烦恼,因为没有痛苦或烦恼
及得上他的地狱的十分之一,
他也不再有幸福或欢乐,追求或成就,因为没有什么
及得上他的天堂的十分之一,
唯有一片持续而低沉的悲伤
在他生命底下延伸,
像静水深流。”
“周渺博士。”
他循声从书页中抬起头来。随着电子化日益推进,纸质版书籍越发销声匿迹,但周渺尤其喜爱能够亲手触及纸张的实感,因此总要花大力气找实体书来读。
工作人员有些迟疑,似乎不知问题是否适当,他把书合上:“怎么了?说话。”
“004说他想在院子里种点花。”
“什么?”他疑心自己是听错了。
工作人员惊了一跳,以为他是恼怒的意思,连忙说:“我马上去拒绝他。”
“你是说他想种花?”周渺诧愕至极,“为什么?”
“最近他要了植物学的几本书,我们本来以为不涉及到人类就批了他的要求,结果他看完之后就”
工作人员还未说完,周渺就已先朗声大笑起来:“怎么,他想把这军事基地开成花圃不成?”
过了片刻,他收了笑声:“赶紧给总参写提案,就说要给004打造一个舒适轻松的起居环境,问问他们能不能把区和区的两块地垦出来栽花。”
自那场焚毁一切的大火后,周渺以驾驭004已经穷尽人力物力,且新生实验体难以预测为由,加之004本身对敌时的绝伦反击,说服总参改变了原定量产计划,004就此成为仅余的人间至宝。
自然,是池鱼笼鸟般囚禁深林的人间至宝。
他估摸着总参应该会稍作慷慨,未曾想到又是石沉大海。这一日他又见004在区的石栏边向下展望,004常常在此跃下楼去,开始时总会将工作人员吓得七荤八素,后来发觉他毫发无损,也就听之任之了,今次004倒没给周渺惊人一跃,只是怔忡地向下看着仅覆了薄薄一层青苔的石地。
岁月奔逝,那眉眼与时予秋愈见相似了,除却失了鲜活,永远一潭沉水,任是何等浮世喧嚣也不曾挑一挑眉。
他心里觉得好笑,向楼上大声喊话:“怎么,想种花啊?”
004向他点了点头。
“为什么想种啊?这地方不适合种花!”他继续喊道。
004向他张开五指,地面便烙出两个大字:喜欢。
“放屁!你懂什么喜欢?”他哂笑着摇了摇头,走开了。
然而,自那一日起,时予秋留给他,足以让他余生无虞的遗产终于有了用武之地。成吨的人造土壤被运上山来,铺上原本嶙峋的乱石,继而他聘了五位园艺师,专门设计花草种类与景观。
次年,这座孤山的山顶成了一座花园,五步一丛,十步一树,从冬日的腊梅为始次第盛放,直到盛夏的千日红。
当他领着004走出来时,那冰霜凝就的雪肌上终于有了表情,勾起的唇角稍纵即逝,但仍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的微澜。
这令他生出一种错觉,生出一种错觉对方已经近人的错觉。
“周惟君,无论男孩还是女孩都可以用。”
于是他说:“从今天开始,你就叫君予吧。”
倘若不是他看到那种搂在别的男人身上,几近放纵沉沦的媚态,这种错觉或许能持续很久。
当他破门而入时,那名可怜的实验员连裤子都还没来得及提起,他险些直接拔出枪来将对方毙了,深深吐息几次,才咬着牙挤出一句话:“给我滚出去。”
君予站起来望着他,情潮还未褪去,嫣红的面色勾动他的回忆,更多则是愤恨,他一把扯过君予已经按他的意思蓄到腰间的长发,厉声问:“你他妈在做什么?”
“不是我,”君予平静而无惧意地迎上他的雷霆之怒,姣好面容因疼痛而有些许扭曲,“这是必须的。”
他结结实实地给了君予一个耳光,出门就革了那个实验员的职,然后就这样一路将对方拽进实验室。
“你的荷尔蒙异常于人,某种意义上来说,有另一套机制,驱使你与成年男性交配,直到你怀孕为止,我们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这可能因为你不是人,而是个畜牲,你明白吗?”他将检查报告甩到君予眼前,“畜牲在发情期就会这样。从今天开始,你的配餐会加入抑制剂和避孕药,你也不能跟路上遇到的随便一个男人乱搞。”
君予还是那样看着他,突然向他笑了,这是一个真正的笑,明媚又诡丽:“那么,您呢?”
他愕然地转过头,看到君予竟在步步向他走来,甚至伸出双手,沁人浓郁的麝香扑面,他突然理解了为何那名一向沉默寡言的实验员也有了玩弄眼前的瑰玉的勇气——
下一刻,当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死死扼住了君予脆弱的脖颈,咆哮着掐出血痕:“你怎么敢??!!你怎么敢??!!你怎么敢用这张脸说这种话!!”
君予的瞳孔放大了,但依然没有任何挣扎,在经年累月的痛苦中,他已学会不去反抗周渺的任何举止,哪怕是剥夺自己的性命。
这一幕如此相似,在他脑海中骤然明晰,只是这一次,不再有人抬起手来轻抚他的面颊。
他惊醒,撒了手,君予也跌倒在地大口喘息,他反而越发惊慌失措,在这房间中无比煎熬,最终夺门而出。
是他,是他开始这一切,又是他毁了所有。
他在长廊中左冲右撞,好似后面有什么在穷追不舍,最终跑到他的办公室中,颤抖着坐下,久久惊魂未定。
70年6月27日记录人:(空)
我是有罪的。
在君予成年的那一年起,他开始为其甄选适配者。他惊讶地发觉,自己已经能够对君予的所作所为熟视无睹,是在其他男人身下呻吟辗转也罢,是对他唯唯诺诺也罢,还是今日亲热明天就在战场上将适配者推出去当盾牌烧成灰烬也罢,他都不再有任何反应。
与此相反的是,时予秋的面孔在他回忆中翻滚跌宕,或遥远模糊,或近在咫尺,有时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再过一秒他又痛彻心扉,无论以什么面貌出现,唯有念想从未止休,浃髓沦肤。
他与君予一同,永远困囿在这鲜花锦簇的迷宫中,一个走不出过去,一个望不到未来。
而这,就是开始的结束。
“他觉得他这一生只活过三个月,,
它像一个漩涡,而别的日子像开阔的水域
围绕着那漩涡流动,被那漩涡吞没。
他跟我说这个故事的时候,
是一个临时海员,在一个户外的酒吧。
我在想,多迷人的故事呵,
他一生只开了一个洞,不像别人,
不像我们,一生千疮百孔。”
番外·静水深流
当他看着那名少年从夜色中跌撞走来,便以一贯的漠然开口道:“顺便,我是周渺,这个基地战备时期的总负责人,你未来的顶头上司,你是孟平舟,我知道,欢迎来到-004。”
此处,是结束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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