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篇 月亮虎(3/3)
天河就在月宫左近,并非水流之河,乃是千万颗星汇聚而成的浩荡星河。远眺盛况极美,然而若是置身其中,须臾便会被群星吞噬,化为齑粉。
盖聂与卫庄闲暇时,常会到月宫的望星台去赏看银河之景,从未设想过有朝一日要穿过这道天堑,去往人间之地。
神女指了指身后的参天巨树,“这棵桂树的寿限将至,把它锯断,树干中间掏空,做成小舟,便能乘舟过天河去了。”
师兄弟望着那树,心中不舍,然而隐隐地,又有些跃跃欲试。
神女将手中笛子一晃,变作一对细细的玉镯子,套在它们左前掌上。
“我全部的神力都灌注在内,庇佑你们在人间平安无事。若想化形,随你们的心意。”
“多谢师尊。”
木舟很快便造好了。内外都打磨光滑,船底满满地铺了一厚层干桂花,仍保有生在树上时那般金黄的色泽和香气,四足踏上去沙沙作响。
老虎用前肢将木舟推入天河,木舟启程的一霎,它纵身灵巧地跃入舱内,蓬松的桂花散开,沾得它和大兔浑身都是。
一虎一兔并排趴在舟沿,静望眼前盛大浩渺的天象。小小的木舟置身亿万星河,远远近近的光芒闪烁着,如长明不灭的灯笼,横亘视野。身后月宫渐远,慢慢地缩小成一个银白色的圆盘,不久便隐没在无垠的群星之中。
航程中,偶尔有细碎的桂花飘散开去,仿佛将整条银河都熏染上月亮的味道。
“你说我们要在这里飘上多久?”
“不知道,师尊也说了,从未有人涉险穿越过这条天河,我们是头一个。”大兔见老虎把脑袋往外探,忙阻止它,“小庄,当心些!”
“知道啦。”
“这里到处都是星,我们的船得小心不能撞上,否则就困在这天河当中出不去了。”
天河无水,却比什么江海汪洋都要凶险难料,小舟无帆无舵,全仗师兄弟的神力闪避星群。如此在天河中飘飘荡荡,双方轮流把守,长久不敢合眼,生怕一个疏忽,就前功尽弃。
卫庄觉得有些倦意,老虎的身躯窝在船舱里,脑袋一磕一磕地往下栽。大兔跳到虎背上,张口咬它的脖子。
老虎跳起,“盖聂,你咬得也太重了!”
“对不住,可是小庄,你瞧!”
老虎抬起头,正望见一颗星直冲它们而来。“糟了,是飞星!”
飞星来势极快,光芒极盛,携着一条长长的火尾,如虚空一箭飞矢,连同周围诸星也随之变向,晃晃荡荡往木舟撞来。
盖聂忽然忆起多年前师尊曾与自己讲过,九天诸神都有自己的命星,神逝,则命星陨落。它心中一惊,难道是师尊
然而此时来不及多想,木舟倾力躲避巨大的飞星,舟尾不慎与一颗小星刮蹭,燃起一小簇火苗。
老虎见木舟起火,想都不想,就要扑过去,大兔阻挡不住,仓促间变成了人形,一把将它按住,“小庄别去,太危险了。”
“可是这木头烧起来,我们的船怎么办?”
“船早晚保不住,你抬头看!”盖聂伸手指向极远方。
在月宫眺望时,只能看到天河的一部分,未能尽窥全貌,直到此时,才看清所谓天河乃是一道圆环,首尾相衔,压根就没有“尽头”,难怪从未有人找到过“隐门”究竟藏于何处。
卫庄也已明白过来,化作人形,道,“乘这小船,只能随波逐流,在群星的缝隙间飘荡,然后在不知什么时刻被击沉,永远也去不了我们想去的地方。”
“正是如此。”
“那我们该如何是好?”
盖聂心中也是一片彷徨。陌生的世界,身旁只有相依为命的师弟,任何抉择都是性命交关。
“我们——借飞星之力!”
“什么?飞星周围都是火,连靠近尚且不能”
盖聂已从未有过的郑重口吻道,“飞星是命星,跨越生死,倘若真有什么‘隐门’能连通天人两界,也只有飞星能够到达了。”
“太冒险了。”
“小庄怕和我一起冒险吗?”
卫庄转过头来,盖聂许久未见的俊美容颜在星光下耀如晖光,“我还怕你不敢呢,师哥。”
木舟已有过半烧着,连同舱内的桂花也被火舌卷噬,时刻已不容迟延,飞星迎面而来的一霎,两名少年携手一跃,弃下的残舟须臾在熊熊烈火中化为飞灰,消散在茫茫天河中。
两人踏上星石,浑身如炙烤一般难受。然而他二人的原形乃是月上古石,历经亿万年而不朽,飞星自燃的高温尚不足以伤及他们的根基筋骨。
手紧紧交握住,惟恐一松开,就此失散在天地寰宇之间,今生再也见不到对方。
盖聂觉得小庄手上握力似乎在慢慢地减弱,他艰难开口,“小庄,你怎么样?”
那只手紧了紧,像是宽慰,又像是在倾诉着什么。火焰中,已看不清身边人的面貌。
“小庄,小庄?”
这时,仿佛陷于虚空,四周围骤然变冷,而脚下愈热。盖聂感觉到飞星正从中开裂,他叫道,“跳!”
两人手腕上的玉镯发出莹白色的光,神力注入他们体内,脚下仿佛生出朵朵祥云,托着他们缓缓及地,而飞星已划过天幕,刹那闪耀之后,归于寂灭。
天上星星点点,脚下是柔软的青草,经过漫长的旅程,终于来到这里。
盖聂没有心思赏看人间之景,只关心师弟一人。他刚才觉得小庄的身体一直往下沉,所以手臂始终紧搂着他。如今到了安全之地,总算可以好好看一看他。
这一看,盖聂心头大震。
卫庄的双足至小腿一段已变成石头,动弹不得。脸色苍白的少年喘着气,脸上犹带笑容,“师哥。”
盖聂不愿相信自己眼前所见,“怎么会这样”
“虽然心中不服,还是只能承认修为暂时不如你。我会再好好修行的,师哥,你可要等我。”
卫庄谈笑自若,可是这片刻工夫,他的膝盖也已僵硬。原来他终抵不过飞星强大的力量,神力反被其吞噬,生命难以维系,要不了多久,就将变回一块天外之石。
盖聂心魂俱碎,伸出双臂抱紧他,“说什么等你,我一直都陪着你啊。”
“我觉得冷,你多陪我一些时候吧。”卫庄轻声说道。
他轻轻吻上对方颤抖着,却仍然温暖的唇。
这也是他们之间,以人的身姿,献给彼此的第一个吻。缠绵的唇舌间,和着热泪与不舍,冰冷与火热交织,多久都觉得不够。
怀抱中最后的暖意消逝,仅余一块小小的顽石,泛着浅黄色的光泽,个头与初见时那只小老虎差相仿佛。
来自月亮的石头,在人间沉睡。
毛皮雪白的大兔子,在皓月下,等候那只月亮上的小老虎。
一千年,一万年,很多很多个一万年过去了。
又是一个深夜,万籁俱寂,青草尖上的每滴夜露中都藏着一颗圆圆的月亮。
大兔来到莹黄色的顽石旁,把自己睡觉的草垫铺平整。
后面悄无声息地伸出一只手,把它浑身的毛都搓乱了,随后,将两尺余长的大兔整只抱住。
“今天早上有一只母兔子从这里路过,你是不是看了它一眼?”
大兔的尾巴颤了颤,像是吃惊不小。它转过头,三瓣唇张开又合上。
经过不知多少个阴晴圆缺,日升星移,他还是自己记忆中的模样,他终于,回来了。
“小庄,就算我没有变作人形,偶尔也叫我声‘师哥’,好不好?”
“我说过很多次了,绝不会管一只兔子叫师哥的。”比月色还要华美的少年在大兔的耳朵尖上亲了亲,望着他含笑说,“我说的这些话你都还记着吧,师——哥——”
新年完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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