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孤儿(1/2)

    柳元阊扛着杜芳庭爬窗翻墙,出了杜府大院。他尽捡黑黢黢的小路走,躲过了屠军袭击,到县城边上的时候,里面杀声阵阵,火光冲天,杜汀县彻底成了修罗场。

    柳元阊没有立即离去,扛着杜芳庭最后看一眼这个地方,他一手抵在唇边,向空中吹了声口哨。不久地面响起踢踏声,一头高大的枣红色骏马奔跑过来。本来是准备看完小傻子再骑马离开的,所以他早早准备好退路,没想到半天而已,就发生了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小傻子没有家了,自己得带他一起回去。

    更可怜的是,自己肩膀上的这个人还一无所知。

    柳元阊把杜芳庭横放在马背上,自己坐在后面,掌控着缰绳。烂桃山离县城二十公里路,骑马半个时辰,一路颠簸,本以为会把杜芳庭颠醒,哪知道他一路沉睡,从马背上被抱下来的时候都没醒。

    柳元阊担心是不是自己下手太重了,随即看到杜芳庭呼吸平稳,脸色平静,并没有不正常的现象。长长睫毛垂落下来,眼睛闭合形成一个漂亮的弧度,像盖起来的宝石,仿佛随时会打开。

    寨子里见大当家扛回个人,以为是哪里绑来的肉票,纷纷围着观看,结果柳元阊一路骂:“看个屁看!”直接把人送进自己屋里。

    然后柳元阊关上门出来,大声宣布:“谁他妈都不准进去动他!”

    他脸色很臭,令人不敢招惹,自己在桌边坐下来,又是一声嚷嚷:“酒呢?怎么连酒都没有?!”

    小弟迅速给倒上酒,二当家吉永霖走上前来,坐到柳元阊对面。他没说什么,手里拿了截木头,不紧不慢的削着,那样子就是等大当家休息好后自己说。柳元阊把满满一碗酒喝干净,用袖子擦了擦嘴,就开始骂道:“妈了个的,屠松直那个狗日的打过来了,还把杜汀县县城给屠了。”

    “”

    这消息足够震惊,但并不令人意外,乱世之中谁能保全?房间中沉默了几分钟,吉永霖给自己倒一碗酒,跟大哥干了一杯,说:“大哥,姓屠的既然打过来了,咱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跟他杠就是了。咱们有地形优势,有反围剿作战经验,不怕他弄死咱们。”

    柳元阊摇了摇头,黑红的脸上呈现惆怅,“咱们不怕,有什么好怕的?姓屠的又不是吃饱了撑着来搞土匪窝。只要咱们不惹他们,这帮军阀不会干些吃力讨不到好的事情。”

    那他今晚的惆怅就有些无解了,在场的人面面相觑,猜测大当家是怎么回事。柳元阊不要他们的了解和安慰,把他们全都赶了出去,只留下二当家吉永霖。这个人是能听懂自己意思的,两个人面对面饮酒闲话,说到杜汀县的惨事,各自叹息,面朝南窗浇了一杯酒。

    杜芳庭从昏迷中醒来,发现身边躺了一个人,正均匀地打着呼噜。床头桌边亮着蜡烛,火光照亮了屋内情景,是个陈旧简陋的房间,空荡荡的,他从没来过。

    身边这个人是熟悉的,杜芳庭翻身注视对方,看了好久,确定对方不会自行醒过来,他用手指在对方脸上戳戳捏捏。这项游戏很好玩,因为柳元阊高鼻深目,五官英挺,可以被蹂躏成可笑的造型。杜芳庭给他推了个猪鼻子,就听呼噜声静止,然后忽然爆发出吭的一声,吓了他一跳。

    “呀!”杜芳庭惊诧叫道。

    柳元阊终于醒来,发现身边一脸稚气的小傻子,显然刚才戏弄自己来着。他的手伸上去要拍这个小子的脑袋,落下时却变为轻柔抚摸,并且潦草结束。

    “哥哥?”杜芳庭觉得他的样子有点奇怪。

    柳元阊心情复杂的看了他一眼,把他拉到身边,“哥哥在这里,以后不管发生什么,哥哥都会照应好你。在这个世界上,有哥哥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你以后安心留在我身边。”

    这番话,算是对杜老爷临终的托付做出交代。如果没有什么意外,那位老爷子现在已经被枪子儿射穿了脑袋,要不然就是刺刀划开了身体,总之死得透透的。他并不觉得死亡很可怕,可发生在傻小子身边,未免有些残酷。傻小子这辈子都需要亲人照应,杜老爷死了,谁来负担他呢?

    一瞬间想了许多,这些杜芳庭是全都不知道的,他静静的靠着男人,打了两个疲惫的哈欠。昏迷前发生的事情像在他脑子里过滤掉了,没有留下任何迹象。生理上的反应则敏感直接,他在马上颠了许久,浑身都疼,又太久没有进食,肚子饿得咕咕直叫。

    柳元阊看他平静的样子,还有点担心,心想自己不是把这孩子打得更傻了吧?撩起衣服一看,随即自责起来,原来杜芳庭来的时候趴在马背上,肚皮都磨破了,雪白柔软的皮肤上面红红一片。

    柳元阊向来是个粗人,哪能注意这么多,手忙脚乱找来碘酒清洗伤口,又让杜芳庭换了一件敞开的小褂子,让衣服不要接触到伤口。接着他去厨房找吃的。寨子里上百个兄弟,没有留食的可能,每顿开饭都能吃得干干净净。他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油饼,又从桶里打了碗清水,拿回来给杜芳庭吃。

    芳庭乖巧,不挑剔食物,拿到油饼就抱着啃了起来。因为饥饿的缘故,啃起来非常利索,像个动物幼崽一样尽力撕扯大饼。柳元阊笑眯眯看了一会,忽然骂了一句:“娘的,怎么做得这么硬,叫人啃都啃不动。”

    他以前倒从没觉得厨房做的饼硬。

    见杜芳庭吃的实在辛苦,他把那油大饼拿过来,撕成一块一块,放进碗里泡着。这是个省力的吃法,再硬的面饼泡久了也会松散变软。只是这玩意儿本就油腻无味,卖相欠佳,再泡过之后,更令人无法下嘴。杜芳庭看着,脸上显出为难的神情,柳元阊不明白他为什么停下了,催促道,“吃呀,怎么就吃这么点,在哥哥这里用不着客气!”

    杜芳庭看了看他,眼一闭心一横,终于又开始吃,咕噜噜的,连饼带水全吞进肚里。也就过了片刻,胃里反射性的搅缩,吞入腹的东西爬上食道。

    “哇!”未消化的食物争先恐后冲出喉咙,眼泪鼻水也跟着往外流淌。

    杜芳庭趴在床边,一股一股的吐,脑子里的记忆像被掀开盖子,呕吐声中夹杂了他的哭泣:“爸爸啊!呜呜爸爸姐姐”

    爸爸姐姐全都不见了,天都黑了还不叫自己回家,他们全都不见了。

    到了后来,胃里吐无可吐,杜芳庭就只是哭。他的嘴边冒出酸水,眼里流着咸苦的泪水,浑浑噩噩的,悲伤像一记重拳将他击倒在地。并没有亲眼看见父亲姐姐遇害的场面,但那股直觉不会错。他们是在某个地方,某个时间,永远从他生命中消失了。永不相见的痛苦,远比死亡来得更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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