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1/1)
第二十六章
白圭不是为了躲避与袁无咎的共饮而故意说的谎话,他家里这天是真的有客人来,那就是白家远房的一个堂妹,叫做瑞鹤的,乃是族中的孤女,母亲和父亲全都已经亡故,她一个十六岁的年轻姑娘,独自支撑了大半年的门户,还和前来争产的族人打了一场官司,虽然有乳母和一个老仆人帮衬,一个如此年轻的女孩子却也十分的不容易。
当时懿夫人听说了这个消息,心中就是一动,冷笑着说:“世家的儿孙们一个个如今真的是长进了,人家家里还有个女儿,他们只当是吃绝户去了,把人家的姑娘只当做亡故的一般,虽然还在喘气,然而只看做是行尸走肉,实在是太过目中无人。”
白渊躲避着夫人的眼神,手拍着椅子扶手哀声叹气:“我家世代门风清白,没出过这样丢脸的事情,从前只以为小民百姓会有这样事情,办丧事摔灵盆充孝子就抢财产,哪知如今咱们家里也发生了,世家的体面啊!这便是世家堕落的开始!我这便写信去给那边的家支族长和地方官,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懿夫人稳稳地说:“等这件事过了,请瑞鹤那孩子到我们家里来吧,我很想见见这个姑娘。”
今天便是瑞鹤来京的日子,懿夫人对这件事十分重视,因此特意让白圭和慕容钦中午都回来陪客,虽然白渊不在,然而这迎接场面也是十分隆重了。
白圭和慕容钦一回到家里,福宝就乐颠颠地迎了上来,笑嘻嘻地说:“两位公子总算是回来了,瑞鹤小姐也是刚刚才到的,正在堂上和夫人说话呢,你们赶紧去见一见吧,真的是好一个体面的小姐,和京都那些高门大户的姑娘相比,也不会有半点逊色呢。”
万山立刻凑了过来:“啊呀福宝啊,堂小姐长得什么样子?是不是很漂亮啊?一张脸能够比得上我家公子吗?她们是兄妹,应该长得差不多吧!”
福宝斜着眼睛看着他,嘿嘿笑了两声:“我说万山啊,你怎么这么着急打听堂小姐的长相?尽管放心好了,等你犯了错要打板子的时候,或许就能在堂上见到堂小姐了,也可能堂小姐心一软,还能给你求个情!”
“哎呀福宝,你这个人太坏了,怎么总想着让我打板子?我受了苦,对你有什么好处?难道看到我疼成那个样子,你就不难过吗?”
“哦哟万山啊,你可别跟我套这样的近乎,你这样油头滑脑,早晚要闯祸倒霉的。”
白圭笑着和慕容钦进了内堂,果然见母亲身边坐了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正在与母亲说话,见儿子和慕容钦都已经回来了,懿夫人便给她们介绍道:“你们两个总算回来了,快来见一下你们的妹妹瑞鹤,瑞鹤,这个是你的哥哥白圭,这一位是阿圭的好友,叫做慕容钦的,都是很好相处的人,”
瑞鹤连忙站了起来,施礼道:“堂兄,慕容兄长。”
慕容钦一见那女子,不由得吃了一惊,他每天与白圭这样俊美的人物低头不见抬头见,大周世家的人物也见过了一些,对于人的美貌本来已经有点免疫了,然而对着瑞鹤却仍然有些惊讶。瑞鹤的脸并不是十分惊艳的,虽然也非常清秀,然而当人一看到她的眼睛,就会下意识地忽略她的面容,那一双眼睛光华四射,如同琉璃宝珠一般,又好像夜晚天上的寒星,并不是瑞鹤整个人孤傲冷淡,只是那眼睛中神采太盛,让人一旦与她的目光接触,就不由得不被震动。
白圭也暗暗喝彩,瑞鹤的家支乃是白家的旁支,关系已经比较疏远,他从前并没有听说过这位堂妹的名字,更何况女子不比男子,即使是寒门的书生,只要自己天赋过人,确实有才学,名号也能被世人知晓,就比如这一次的状元袁无咎,然而女子就不一样,一个贤淑有德的女儿一定要做到名字不被人所知,那才是真正尊贵的,如果众口传扬一个女子的名字,任是她如何铮铮铁骨,那姓名也要在众人唇间呼吸的蒸汽中生了锈,最后由才女而变成笑柄。总之名扬天下对于男子来讲是一种荣耀,是能够有一番作为的资本,而对于女子来说则未必是好事,所以他对于瑞鹤,除了她力抗那些贪婪的族亲,其她的一概不了解。
然而此时见到了瑞鹤,白圭第一眼就看出,自己的这个妹妹是与众不同的,虽然年纪小,身材相貌也略有些单薄,可是那一种文采精华却是难以掩盖的,纵然只是世家在地方州郡的分支,不是在京都长大的贵族女子,然而瑞鹤的气度却一点不逊色,即使来到皓京,也不见有什么局促拘谨,仍然是态度平和,进退有度,这自然是因为胸中有见识有底气,才能够这样温文淡然,压根儿不用硬撑。
白圭笑道:“妹妹终于来了,全家人都盼着你呢,这一下母亲可轻松了,有人帮您管家了。”
懿夫人噗嗤一笑,说道:“刚当了几天官,说起话来功利性就这么强,你妹妹刚刚来的,总要先好好玩儿一下才行。”
玩儿够了就开始帮我管家,毕竟都是一家人。
四个人坐下来一起吃饭,对于白圭说的,慕容钦也并不意外,这几百天来他已经深深地明白了,大周的贵妇生活并不是想象的那样轻松,男子们在官场纵横,女子们的夫人外交也是比较重要的,否则难免失礼,会对官场有所影响。
懿夫人除了要去拜会其她贵妇,或者是在自家招待那些王妃夫人们,每天从早上开始就要处理各处往来的帖子礼物,打点回礼,打赏外府前来致意的仆役,另外还有自己本府内的各项事务,器物财务之类,没有好的头脑和充足的精力也是很吃力的,因此贵族女子也并不是完全的养尊处优,每天也是十分费脑并且消耗体力的,懿夫人虽然正当盛年,不过能多一个帮手毕竟是好。
饭菜很快端了上来,瑞鹤出身江南,对于精致的点心小菜并不陌生,然而她发现菜肴之中居然有一道乳浆煨云腿,乳黄色的浓稠奶浆浸泡着切成细条的火腿,看着确实有些特别,然而那味道吃起来却不知怎么样了。
懿夫人含笑说:“阿鹤啊,快来尝一尝这一碗乳扇云腿,从前我家里不过是有时吃一点酥酪牛奶,后来有了慕容,他喜欢吃这些乳制品,桌子上便添多了这样的食物,现在家里其她人也觉得这些奶皮乳扇之类的东西十分不错,当做小食倒也罢了,用来烧菜也别有风味,这乳扇云腿家里也是常吃的,很滋补,你这身体太瘦了,要好好保养一番才是。”
瑞鹤笑着说了一声:“多谢伯母。”便舀了一勺云腿放在碗里。
云腿从前瑞鹤也是吃过的,不过从前确实没有尝试过这样的吃法,她本来还略有担心这乳酪和火腿配在一起,该是怎样的味道?然而一尝之下才发现,虽然这味道有点怪,然而口味还当真不坏,云腿虽然滋味鲜美,然而本身的肉质是有些发干发柴的,与这融化的浓浓乳酪煨炖在一起,乳酪的光滑甘腴配合着云腿的咸鲜,果然别是一番滋味。
瑞鹤抿嘴笑道:“果然很好吃呢,从前都没有想到过还有这样的搭配。”
白圭笑着说:“我最喜欢将乳扇切了丝,配了切块的水果一起吃,夏天吃这个最爽快了。”
慕容钦微笑着稳重地说:“椒盐炸乳扇也很好。”
瑞鹤:这两位兄长看来食性不同,慕容公子一看就是西秦那边的相貌,莫非他来到这里是为了促进双方的饮食文化交流吗?
接风宴吃过了之后,懿夫人便要瑞鹤去安置行李,好好休息一下。瑞鹤就住在她主院旁边的跨院里,早晚方便照应,乳母朴嬷嬷跟着她住在这里,六十多岁的老仆安伯则安排在外院,另外懿夫人还把福宝派在她的房里。
瑞鹤洗过了澡,便拉着福宝说话,初来贵地,最重要的就是摸清周围的主要关系与情势,这个福宝看来是很喜欢说话的,虽然绝不是个傻瓜,然而为人看起来是很爽快的,与这样的人打交道就让人感觉心里舒畅许多。
“福宝姐姐,那位慕容公子是怎样到了家里?看堂兄的样子,是与他非常要好的。”
福宝果然是知无不言,反正真正敏感的消息她也不知道,至于慕容钦是与白圭住在一起这样的事情,虽然乍一听有点惊人,然而即使此时自己不说,堂小姐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之后自然也会知道,对于这种早晚会由其她渠道获得的信息,还不如自己现在说出来的好;还有万山那个滑头,也要提醒小姐提防他一下,那家伙成天跟着少爷,在外面都不知学了些什么。
两刻钟之后,福宝喝了一口茶,真是讲得我福宝口干舌燥啊,然而瑞鹤小姐也是十分可怜的了,虽然身为小姐,一个孤女也是十分凄苦的,自己真想把那些欺负她的人一个一个如同捏虱子一样地捏死,还要干净利落,用指甲盖咔咔地挤出响声来。如今来到了京都,虽然有夫人和老爷的庇护,少爷和慕容公子也都是好人,然而这样大的府邸,难免有些令人头疼的地方,要理顺这里的关系也不容易啊,难怪瑞鹤小姐这样用心。
福宝下去之后,瑞鹤望着窗外摇曳于午后明媚光线之中的芭蕉,不由得用手掐了掐额角,真是头疼啊,这和自己来这里之前的预测相差太多,世家内部虽然各自有各自的秘辛,然而外表上做事的套路大体都差不多,瑞鹤之前估计的是,自己作为远方族亲,托庇于懿夫人和白大人,如果得到懿夫人的赏识,或许还会被她们认作养女,然后懿夫人会给自己安排一门亲事,作为与其她世家加强联盟关系的一环,对此瑞鹤不想多作评价,毕竟在这个时代,女子就是这样的命运。
然而如今看起来,情况好像有点不太对头啊,堂兄与慕容公子俨然已经是双宿双栖了,倒是比那位狂生袁无咎还要大胆,而且似乎懿夫人也已经认可了他们的这种关系,所以自己的那位远在天边的嫂嫂看来是永远都不会存在了?因此要从族中再过继一个男童作为堂兄的后嗣来继承家业吗?一想到这个,她也不由得要替懿夫人觉得发愁啊!
瑞鹤挥了挥手,蜜蜂啊,不要飞了,让我静静。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