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1/1)
第三十四章
天刚亮起来不久,牛奔就背了一个包袱从刺史府中出来,直奔城门而去。就在这时,前面来了一个身穿黄土色衣服的人,牛奔走得很快,那个人走得也很快,于是两个人不知怎地就撞在了一起。
牛奔只觉得小腹一阵疼痛,嗷地叫了一声,捂着肚子骂道:“你长不长眼睛啊?大清早的路上根本没有几个人,你也能撞在我的身上,而且你手里拿的那是什么东西?怎么好像要把人的肠子都捅断了?你还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呢,回头让衙门把你抓去重打四十大板!”
路旁的酒馆中,袁无咎也是一脸不解:“看外表倒是高高壮壮的,还以为是皮糙肉厚很有忍耐力,怎么扇子敲一下就好像得了腹绞沙一样?叫得惊天动地。”
慕容钦平淡地说:“白圭的扇子是精钢扇骨。”
袁无咎一闭眼:“那确实是难免啊,他的手劲又大。”
白圭在那里笑着不住和他赔罪:“真是抱歉了,方才一时没留意,冲撞了大哥,大哥的肚子疼要紧吗?来来来,那里就有一间酒馆,我请大哥喝几杯热热的黄酒,听说热黄酒治腹痛是最有效的。”
牛奔一听,立刻点头道:“那是自然了,再有一盘烧牛肉会更加促进效果的。”
白圭一笑,扶着他进了酒馆。
不多时,桌子上就排开了四盘菜,只有一个素菜,剩下三个都是荤菜,肥鸭嫩鸡酱牛肉之类。
牛奔喝了几碗热热的状元红(袁无咎捂脸),温热的酒液下肚之后,他觉得自己小腹的疼痛便渐渐减轻了一些,脸上原本疼得有点发白,这时候也慢慢恢复了血色,而且还开始微微地发红。
“这黄酒果然有效啊,每一次我一喝酒,就感觉身上轻飘飘的,酒就是我的药,无论平时有个什么头疼脑热,只要一喝酒,很快就好了。可惜我那婆娘总是不让我喝酒,说我一喝酒,嘴里的味道就臭得很,嗝~~小兄弟你说一句公道话,真的很臭吗?”
白圭用手轻轻扇了扇面前的空气,一脸僵硬地笑着说:“其实倒是还好了。”总归熏不死人的。
牛奔高兴起来,一巴掌就拍在白圭的肩膀上:“小兄弟,还是你的看法高明,我就说嘛,酒这个东西喝下去的时候是香香的,怎么可能打个哈欠就是臭的呢?”
袁无咎:那么怎么解释饭菜吃进去的时候是香的,拉出来的时候简直臭得不能再臭?
“哎呀小兄弟啊,我如今仔细这么一看,你长得还是很俊俏的哩,这样白白的脸,弯弯的眼,笑起来真是很好看啊,可惜你留了胡子,否则一定会更加显得漂亮的,这胡子一留起来啊,就让你的年纪显得大了许多,而且也不是那么溜光水滑的了,真是可惜啊。啊哟如果你把胡子剃掉,那该是多好看的一个年轻人啊,对着这么漂亮的人,难怪我的肚子疼好得这么快啊!”
袁无咎:你这蠢如牛马一样的家伙死定了,你面前的这个人最小心眼儿了,报复心非常强,而且诡计多端,后面还不知道要怎样作弄你。别看他当初在村子里借住,搂着慕容钦坐在稻草堆上看星星的时候十分温情脉脉,然而现在可不是那样的浪漫场景了。
白圭咬着牙微微一笑,又给牛奔倒了一杯酒,说:“牛大哥真的是好提议,回头我可要好好考虑一下,大哥再喝一杯!”
白圭笑吟吟地左一杯右一杯劝酒,一边灌他的酒一边套话:“大哥是哪里人?这一次来洛州是做什么?”
“我是商州人,是来给我家主人办事的,要说我家主人在当地可是鼎鼎大名啊,不过我还是不多说了,否则倒好像是在吹嘘一样了啊哈哈哈哈。”
白圭暗暗点头,他家主人派这样一个人来做联络人,倒也并不是完全没有识人之明,这人虽然品行不良,不过也有着自己的谨慎,没有讲出大会首的名字来。
又喝了几杯,那牛奔的眼神就十分飘忽了,白圭抿嘴一笑,又狠灌了他几杯,牛奔终于一头栽倒在桌子上。
白圭推了推他,连连呼唤了几声“牛大哥”,见他都毫无反应,便冲着邻桌一使眼色,慕容钦过来和他一起将牛奔从酒馆后门扶了出去,找了一家小客栈让他躺着醒酒,袁无咎打开牛奔的包裹就查找物证,果然有一封火漆封好的信,袁无咎小心翼翼地将信封挑开来,抽出里面的信纸一看,上面只写了几个字:“遵嘱办理。”下面盖了一方小印,不是官印是私印。
从信中这几个字上,根本看不出什么信息,除了双方已经勾结在一起之外。
袁无咎微微一皱眉,这封信基本上没什么用。而一旁的白圭则将一枚小巧的盾牌形铜符拿在手里把玩着,只见上面铸着几个字:九莲香都夏官天燕。
白圭毫不客气地就将这枚铜牌放进自己怀里,慕容钦愣了一下,说:“阿圭,你不是说不拿他什么东西,只是看看吗?”
白圭一笑,说:“我现在改变主意了,虽然现在不能立刻要本金,总该收回一点利息的。我们没拿他那封信已经很仁至义尽了,只丢了铜牌没有丢失信件,想来要解释成有人发现了他也十分为难吧,只能承认是自己不小心弄丢了的。”
“你”慕容钦再说不出别的话来。]
“如今这边的事情已经差不多了,将这信皮重新封好,我们便可以打道回府,出来这么久,我也真的有点想念京都,回到客栈退房结账就走吧。”
半个多时辰后,三个人从居住了几天的客栈走了出来,袁无咎牵着马说:“在离开这里之前,我想去看一下何毕正的墓。”
白圭看了一眼慕容钦,对袁无咎说:“既然想去,那就一起去吧。”然后他转头对慕容钦笑了一下,说:“这位何毕正老先生乃是前朝的宰相,主持变法的,一生也是跌宕起伏,无论当时的人如何褒贬他,毕竟是给前朝续了命,只可惜自己的命运却很不好,我们今天便去拜祭一下他也好。”
三人买了一点祭品,出了东城门又走了二十里路,那里就是何毕正的陵墓。当年何毕正死后,同僚亲属都被清算,他自己也险遭开棺鞭尸,好在最终没有受到这样的耻辱,几十年后终于平反,然而这时候前朝也已经是风雨飘摇,没过多久就灭亡了。何毕正的陵墓本来是修造得十分气派的,只是在他死后整个家族便沉沦几十年,中间无人整修,平反之后也再没有恢复元气,因此如今显得十分寥落了,墓碑甚至发生了小小的破损。
袁无咎在墓前放了一个小香炉,白圭从随身的荷包里取了几粒沉速,放进里面慢慢燃烧了起来。
香气从香炉里缓缓飘了起来,芬芳然而却极淡,如果是在房间里焚烧香料,那气味当然会是很馥郁的,然而此时却是在空旷的郊野,风吹过来,香气很快便散发到四方,因此那浓度就是极低的,飘在鼻端似有若无,不过这香料的味道混合着四周荒草的气息,倒是别有一种清幽的感觉。
袁无咎看着坟墓四周那萧萧的荒草,这时已经是八月,从草叶的尖端开始逐渐显露出枯黄的颜色,这里本来就很少有人来,这时更显得荒凉寥落,就好像坟墓中这个人与其家族的最后命运。
当年读书的时候,袁无咎对何毕正的一生就极为感慨,何毕正当然不是一块白壁,他也有很严重的贪腐事件,而且对人也过于苛刻,本来有些事情不至于办得那么难看的,然而无论如何,他对于前朝的作用是无可替代的,说他延长了前朝的生命也不算是过分。
变法历来就是一件危险性非常大的事情,古往今来从商鞅到何毕正,凡是变法者几乎很少有好结果,何毕正其人因为年代距离现在比较近,因此就更容易激发起情感上的共鸣,在他死后,全家都受到清算,清点人口的时候因为锁住大门隔绝了内外的交通,有十几个人饿死在里面,他的长子自杀,还有几个亲人流放到边远地区,家产也被抄没入库,只留了一所空宅子,田地十亩赡养他那长寿的老母亲。
可怜那老人这一生的命运简直如同戏剧一样,起初是寒门,然而生了个好儿子,儿子平步青云之后带动得整个家族都振兴起来,她甚至见到了两位太后,而且太后们和她说不用按照君臣的国礼来参见,只当做一家人的关系来见礼就好,还赏赐了许多珍宝,当时这样的关系是何等的信任与亲厚,然而当张居正死亡之后,风云马上突变,怨恨的朝臣推动着皇家的铁掌就砸了下来。
袁无咎叹了一口气,语气沉重地说:“何毕正母子或许并不明白这样一个事实,皇室的情谊不同于世俗,它不具有世俗友谊的那种由于互相关怀而产生的永久性,这也许就是她们失败的原因之一。”
对于袁无咎这样深沉的感叹,白圭却不以为意,摇着扇子说:“首先来讲,并不能证明何毕正母子不了解皇室与朝臣这种政治感情之中的脆弱,何毕正作为一个大政治家,未必会这么天真烂漫一厢情愿;其次也不必美化平民世界的情意,庶民之间的利益撕咬也是很厉害的,说翻脸就翻脸的事情不是没有。”
袁无咎又陷入默然,一时没有其她的话可说,白圭的话说的是事实,袁无咎出身普通阶层,贴近民间,这么多年来他当然看到有多少家徒四壁还争产的事情,互相倾轧并不仅仅是上层的事情,下层有些人的嘴脸也十分难看,因此想要将道德的冠冕放在某一个阶层或者群体身上,可能注定是要落空的。
如果是从前,白圭讲起这段话可能会引起袁无咎极大的反感,以为他是在扞卫世家的特权而贬低寒门,然而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袁无咎却知道,白圭这个人虽然长了一张有时候让人很想撕的嘴,而且骨子里的贵族习气无论如何也洗不掉,当然他也根本没想洗,然而本性却并不坏,眼光也独到,看问题入木三分,虽然因为大家毕竟立场不同而难免有所倾向,然而大体上来讲他还是比较公正的。
算了,自己又不是慕容钦,怎么能指望白圭对自己那么细心体贴?袁无咎自嘲地想。
“好了,祭祀得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白圭已经翻身上了马,慕容钦二话不说也解开马缰绳,袁无咎有些留恋地最后看了陵墓一眼,转身和他们一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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