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枝不栖-Chapter 27(1/1)

    楼体的陷落早在孟平舟倒下去的那一刻就已中断,警报也随之停歇。

    尽管联合尤金圆了个借口骗过特遣队让他们不必上来,周渺看着眼前的一片断壁残垣,知道自己未来的日子必定一片灰暗。

    他拍了拍铁门,抱膝坐在角落里的君予没有回应。在过去的近三十个小时里,君予滴水未进,一切都与曾经的情景如此相似,仿佛是灾难来临的预演。

    周渺拉开三层为削弱念华回路特制的安全门:“观察期已过,既然回路没有异动,你现在可以出来了。一会儿会有安保人员过来押送你到心理监测委员会那里去。”

    见君予仍旧毫无反应,周渺继续问道:“所以你也看到了吗?过去的事情。”

    君予终于肯抬起头看他一眼,也不答复他的问题,只是问道:“小舟醒了么?”

    “醒了。只不过现在还很混乱。”

    “他愿意见我么?”

    “愿意。毋宁说他为了要见你已经快把病房拆了。”

    风暴止息了。君予伸手探到摆在一旁的冲剂,将它们如数饮下。他的面孔上已难以看出曾经折服无数男人的冶容,更添几分憔悴,倒让他的素肌生出格外病态的姽丽。很显然,他是用自己的康健向迟迟不醒的孟平舟做了忏悔,如若孟平舟再不醒来,下一步他就要用自己当作陪葬。

    他站起来:“我要去见他。”

    “但是”

    “让我见他,我不会阻碍你们做任何其他的事。让安保人员押送我过去也无妨,我什么都不会做,只是要见他而已。”

    言下之意,拂逆了他的意思就要大难临头。

    于是,十五分钟后,他们出现在了正在对无辜的医护人员大吼大叫的孟平舟眼前。

    孟平舟几乎立即敛了声,望着君予说不出话,而君予只是在床沿坐下来,向他微微一笑:“已经没事了么?”

    他猛地飞身扑上来,顾不得在场众人的视线就牢牢将君予搂在怀里,拼命去嗅那颈间的幽芳,唯恐怀里的人何时就会化风而去:“是我错了,是我不好,我真的错了”

    他说着说着就像个孩子般放声大哭起来,而君予也拥住他,轻抚他的脊背为他顺气:“那些都是我自己的事情,而且都已经过去了。”

    “因为是你自己的事情,而你一点也不哭,我也什么都做不了,”孟平舟只是将他抱得更紧,“只能替你哭出来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么一点了”

    安保人员自觉地退到门口,等待这场重归于好又无限悲哀的会面结束。

    君予准备离开时,孟平舟已经注射了镇静剂沉沉睡去了,此时显然安宁了许多。

    周渺沉默地站在一旁,看着他替孟平舟掖上被子:“如果你要恨我们,或者要对我们做什么其他的事情,都是合情合理的。”

    “恨你们?”君予嗤笑一声,以指尖触了触孟平舟的面庞,“我过去的那些现在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他神态自若地随着安保人员离开,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周渺便扭过头来:“别装了。你装睡太差了。”

    “是吗?”孟平舟睁开眼睛,“我看他都没发现的。”

    “所以,”周渺拉了张椅子在他床边坐下,“你是不是有什么想问的?”

    “我看到的到底是什么?”

    “他的回忆,”心知撒谎无用,周渺如实相告,“就像你最后所见的那样,因为他一度想要自我毁灭而遭到阻隔,又因为你触发了某些共通的因素而恢复了联系。”

    “什么因素?”

    “恐怕是同样的痛苦吧。我也不清楚。”

    孟平舟掐了自己一把,又问道:“所以那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了?”

    “对,你可以这么理解。”],]

    “我很想杀了你。”

    “如果你杀了我,我会觉得非常高兴,这是我罪有应得。”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死呢?!”孟平舟愤怒得忘了自己在装睡,“你说的对,这个地方的人除了他每一个人都该下地狱!”

    “因为如果我死了,那么这个世界最后一个把他当作一部分人类看待的人就不会存在,”周渺对他的愤怒视若无睹,“至少在你来之前是如此。他会沦为完全的消耗品。”

    电光火石间,孟平舟恍然大悟:“旧中央实验区就是你烧的?”

    “请你小声一点。”周渺依然面不改色地说,不做否定。?

    “既然,既然你这么有良心的话,你为什么不救他?你就看在他还算一部分人类的份上也不肯去施以援手吗?”

    “先生,他已经不属于我了,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就不属于我,”周渺的面色这才显露了憾色,“我也花了很久才发现这件事。他已经属于军队,属于整体人类,或者说属于‘要扞卫人类这个种族’这个大义了,你的道德斥责解决不了每年夏天都来骚扰我们的大个子,就算你把我杀了也不可能。没错,你成功将它击退过一次,但别忘了是谁在保护你。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那样的话,开发别的武器——”

    “哦,你说的真容易,而且你以为我没试过吗?”周渺反过来对他步步相逼,“我每一年都在向军队递交新的开发计划,但是每一年每一年都在遭到拒绝。光是维持这个基地的运转,每年的开销就已经是天文数字,更何况他作战那么漂亮,军队根本不愿意在出现任何真正的意外之前开发任何其他的武器,”言及此,周渺倒激动起来,“就跟人类有了铀矿就沉湎在核裂变不思进取一样,明明聚变已经触手可及,谁都什么不愿意了解,不愿意思考,只要表面还能活得下去,无论内里何等空虚腐朽都能够一直装聋作哑!”]

    他无言地试图理解周渺突如其来的情绪,最终体悟到的只有走投无路的悲凉。

    “另外,虽然觉得不太可能,劝你也别想着帮他解脱,”周渺清了清嗓子,“他已经死不了了。从20岁他的全身回路彻底完成那一刻开始,回路就开始一刻不停地修复他的身体,再加上他特异的部分,他是不老不死的,除非全身的回路全部崩溃,否则他就是被爆了头也死不了。他每年的骨龄测定都是20岁,再也不会改变了。”

    孟平舟垂下头去。

    生命停止流逝后,已往的时间就不再是鲜活的经历,而成为了单纯的经验积累。他现在才知道君予无法摆脱的命运:被不死的诅咒困囿在静止凝固的时流中,永无止境地重复过去。

    他什么都做不到。除了他软弱无力的同情与爱以外,他无能为力。

    这时数封加急邮件在他眼前蹦了出来,周渺皱了皱眉:“你是病人,应该静养。”

    “你刚才跟我扯了一堆,还说这个?而且这些邮件是特急的,我也——”

    他的话蓦地断了。

    周渺连忙走过去:“怎么了?”

    “我妈她,”孟平舟说不出一个完整的语句,“我妈,她——”

    一区的冬日同样凄寒入骨,加之革命军与联邦军的交战旷日持久,许多地带不得不实行了空域管制,因此许多航线停飞,倒让这个昔日金碧辉煌的首都陷入清冷。

    孟平舟在母亲的骨灰前长跪不起。他终于知道为何他迟迟收不到母亲的回音,只是他从未料到竟然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债务已被军队全部清零。那段给他的生活造成聚变的往昔,如同它席卷而来一样,又随着母亲的逝世席卷而去,留他双手空空,困惑地站在原地。

    他没有按照母亲的意愿那样将她的骨灰带回故乡的第五区,而是带往了十七区。他知道十七区不是一个能让人安息的地方,但唯有如此,他才会感到这是他与过去的唯一联系。

    区的重建在缓慢地推行中,他与君予倒因祸得福,暂时住到了君予自己描画的那栋区的小房子里。

    君予显得十分满足,尽管周渺警告他用来维护回路的大部分设施都被破坏,若有差池他将难以得到有效治疗,他仍然全不在意。

    孟平舟终日坐在庭院里发呆,也不管多日淫雨绵绵,就坐在草地上空落地看着远方。

    君予走到他身边,将伞撑到他头上:“在想什么,小舟?”

    “我是个什么都做不成的垃圾,”孟平舟茫然地说,“对你也好,对我妈也好,无论说过什么样的话,最后什么都做不到。所以我就这样什么都不干是最好的。”

    “但是这样的小舟拯救过人类。”

    “那根本没用。”

    他感到君予白玉微凉的掌心贴在他的面颊上,轻柔地将他纳入怀里。

    “一直这样在我身边,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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