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2/2)

    她的话使我有点坐立不安起来,酒像话一样哽在喉间流不下去,却更不被允许吐出。像含了一团烈焰在口中,看上去相当狼狈。我找不到驳辩的理由,一旦自身有勇气正视我对司马的对待,就再也没有理由忽略其中处处存在的特殊性。我跟他说的话,语气,神态,都不会再给第二个人了。他不一样,换做别人同我说一样的话,他也会一样很耐心地回应,会对对方温柔地笑。

    显而易见的文不对题,但也没法替我的话套上逃避式的答非所问的帽子。她并没有问我为什么,只是一边用言语声拂去雾翳,一边将她话中我不愿意会的、桃核似的昭告掰开,其内部对我之于司马的感情做出的判定再分明不过地显露出来。

    周舟的眼睛流淌着点湿润的光,像是我手里边的半瓶酒都给她的眼喝了去,她笑了,“孙瑾,喝醉了就说这么多,没完没了的,真的很娘。”

    我应一声,直到他的身体融化在街道尽头,才将视线转回到周舟身上。像一张忽至的面具覆在了她的脸上,她的神情变得冰冷。幸好,她再度开口承接的仍是之前的话题。

    至少别消失在我眼前,仅限于这会儿。就现在而已。一会就好。我保证。

    司马走了过来,果不其然,他是在和那位通电话。大抵是我眼中某种强烈的抵触被他捕捉到,才对话不到三句,他就说:”哥有别的事要忙,先走了,你好好玩。“他在转身前看了我一眼,利落地用命令式的一句话作道别语,”少喝点酒。“

    “我说,司马这垃圾惹的仇家不知道多少,哪天死了也说不准,我早做好准备了其实。”我按捺下了脱口而出的反驳(用爆粗概括也许更合适些),与此同时这句话莫名其妙就钻了出来,跟一早就在喉咙存储好了一样。我说,“准备好随时听到他挂了的消息,他倒是不用担心。他能从棺材跳出来找我的话,我不会让他滚的,我还想叫他表演个僵尸舞给我看,我还想有很多想做的。”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我轻声说:“他一直都是这么一个讨人喜欢的人。”

    黑色的,双眼皮的,大小还挺适中的,凌厉的,别的就没了。本来就没太多特别的地方。可此时此刻,我只能看见他,和他们。这些把我从要命的孤独中捞起的,我能准确无误地辨认出来,并在上边用点醉酒的人该有的力道拓上“司马”的印记。

    “四月的事了,他马子没空,那会他倒想起我了,叫老子陪他去看速7的首映。结果我给前边后边坐着的那些叫‘速粉’的影迷给吓了一大跳。靠,一个个看过去都眼泪汪汪的。电影尾声那儿,还特意弄了一行‘献给保罗沃克’的大字,这下可好了,人都特带劲地哗哗哗鼓起掌来。全场就我跟他手还安分搁着,互相看一眼,对个口型表示‘都什么玩意’。说来也好笑。”我点了一支烟,穿过烟雾好不容易才对上她的眼睛,我冲她扬了一下眉毛,“我有点好奇这个保罗为什么被这么多人怀念,除了这电影,想着肯定还有别的一些什么原因。就上网查了一下资料,生平简介那,你知道写的什么么,总之把他描述得跟明星模范差不离了,人品好谦虚阳光等等。我忽然就觉得很搞笑了。估计只有这样的人才值得被大张旗鼓地纪念吧?”

    “真的那么无所谓?”面具在朔风中迅速地变得坚硬。

    还有些话好像也已经准备好,我硬是没有说出口。

    顿了那么一下,我才说,“虽然吧,要是哪个哥们诈尸来找我,老子也铁定会毫不犹豫给他踹个十万八千里远。”好不容易来的一次无任何技术含量、脑部缺氧性质的长篇大论,总结陈词也要有的吧?我喝了一口啤酒,在咽下的空隙间思考措辞,“不过这些话你也不用放心上。我这人喝多了就容易想这想那,脑洞那是一个比一个大,说的什么话跟放屁似的,放过了就当没存在过,也挺好——话说回来说我娘我会打你你信不信?”

    我是真的醉了吧?我可没有。我醉得够呛。什么东西在我眼里都变成了一个样。包括在啤酒的绿色瓶壁上我自己的模糊轮廓,还有天上黄得惨淡的月亮,看起来都寂寞得要死。通通都是。寂寞得像只狗的我,和寂寞得像丧妻的月亮成了一对绝配。别怪我把你们的婵娟形容成一个大老爷们或屌丝,我说过我醉了。但就在这片醉意之中,他的眼睛忽然划开潮水般的落寞出现在我眼前,或者说,浮现,然后,成为这个世界上唯一清晰分明的影像。

    要是谁都没法接受他了,他最好知道要来我这,活人也成别的什么也成,我都捆着绑着,不让他走掉。我想让他留在我身边。我会告诉他“哎哟你小子能回来真好乐死我了,所以来了就别走了吧”,我也知道,他早习惯了我这个毛病——用“所以”开头,把另一句毫无相关的话连接成因果关系的无理逻辑。

    我点头。

    -

    “扯淡吧。我看你是挺把那女孩子说的话当回事的,你孙瑾老是对别人的话那么上心。认识多久了,你就从来没对我笑过,你知道么,哪怕一次。”周舟搁下了筷子,她的话却仿佛化为筷子大小的、顶端尖细的有形物,把我轻浮的话一下戳到桌面上定着,再稍微用力一夹,深藏其中源自我的那份偏执顺着裂缝流将下来,被四周偏高的温度和鼎沸的人声蒸起一阵透明的、氤氲的雾气,没过了短暂又难以消解的沉默,把周舟脸上似有若无的酸楚包裹住,“刚刚你朋友司马不是过来了一趟么,你自己都没发现吧,你对他笑了啊,孙瑾。”

    看她好像没打算接话,我就接着扯了下去,“片尾的歌不错,听说也是纪念保罗的。名字我还有点朦胧印象,,别的不说,这句我总能看懂。再见你一面,对吧?从主角儿到影迷,都想再见他一面,再看一眼也成。但如果是我这种人,没了就是没了,要能从棺材爬出来找些朋友,听到的也只会是惊恐的慌张的尖叫,让我快点滚回棺材里躺着别靠近他们之类的,不会有人说‘你小子能回来真好’。真不会有。”

    “御姐口中的你的朋友,说的也是司马吧。”

    “周舟,”我阻绝了来自她的溯流,像审判官宣读判决时一般缓慢、沉重,自发地做出了对我沉重的审判。“你听我说。”


  • 上一页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