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事皆休(1/1)

    荆轲看着依旧高坐巍然的秦王,却想起那个高傲又骄矜,连笑都有些腼腆的小孩,肩膀不由得收了几分劲。

    秦帝原本兴奋雀跃的目光被匕首的寒光侵染,渐渐变得冰冷淡漠,似乎看不到眼前行刺之人背后围追的长矛,也看不见匕首的主人要刺杀的是自己。

    匕首划开衣帛,刺入血肉的声音似乎比往常要大了些,荆轲耳朵微微动了动,心里知道这一次的刺杀失败了,准确来说是在认出那个人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会失败了,荆轲冷眼瞧着刺过来的长戈反手格挡,脑子里想的却全是那个人,难不成被刺杀的多了,连死都不怕了么,若不是自己卸了力道,转了方向,只怕是大罗神仙都救不了他,他就不怕么,为什么不躲。。。荆轲凭借本能闪身躲避侍卫刺过来的长矛,一个失神被人夺了匕首,很快就被人捆绑起来,强压着跪在那里。

    秦王挥手让人退开,接过荆轲用来行刺的匕首,拿在手上掂了掂,“就凭这两寸长的匕首就想要孤王的命,想要一命换一命么。”反手直接丢在秦舞阳的尸身上。

    荆轲听着秦王那嘲讽傲慢的语气,想要站起身却发现被绳索绑着只能躬身站着,昂着头状似卑微的站在他面前,一股无名火顿时涌了上来,想也不想直接冲着秦王撞了过去。

    却撞到上来阻拦的侍卫盔甲上,额角被磕破一个血口,血水瞬间糊了双眼。荆轲摇晃着有些模糊的视线,后颈的一记重击让他彻底陷入了昏迷。

    看着倒在地上失去意识的荆轲,嬴政无声的叹了口气,“你就这么。。厌了孤王么?”

    申林看着秦王胸口的血色晕染的越来越大,上前劝道:“王上,先让少府大人看下伤口吧。”

    嬴政强逼着自己移开目光,看着周围一群寒蝉若噤的奴仆,地上散落的地图还侵染着自己的血液,不知是失血过多还是什么其他的缘故,竟觉得有些疲累。

    申林看着秦王的面色有所缓和,急忙召唤陈大人过来,上前搀扶着秦王去了后殿。

    “孤要他活着。”嬴政似有深意的对着申林说了一句。

    “诺。”申林偷眼瞧着荆轲,申林自秦王13岁入宫继位便跟在身边,见惯了这位帝王薄情而强大的一年,实在不明白秦王今日的异常是为了哪般。

    荆轲百无聊赖的看着窗外的飞鸟,听着差役的脚步声,歪着头喊住差役,“这都十三天了,是杀是剐给个痛快啊,又不是什么好地方,待着好生无趣。”

    “喊什么啊,没旨意下来你就偷着乐吧,没见过你这样的,急着投胎啊。”差役没见过这么着急的,也是乐了,话音刚落,就见一队金盔银甲的持矛侍卫走了过来,急忙退到一边。

    申林从队伍中间走到前面,也不说话,身后的侍卫走到差役面前拿过牢门钥匙打开牢门。

    荆轲一个挺身从板床上跳下来,活动活动肩膀,很自觉的就准备往外走,嘴里还自来熟的说着,“可算来了,看小爷。。。”话没说完,后颈就遭受了一记重击,又是熟悉的酸涩感,荆轲努力回头想看看是谁下的手,可惜眼前很快就又陷入了黑暗。

    “我就说吧,哪能把阎王爷挂嘴边的啊,这不,说来就来了。”差役看着被拖出去的荆轲摇了摇头。

    这次下手的明显比上次要重的多,荆轲只觉得头痛欲裂,心里恨恨的念叨,小爷又没说要跑,总是下这黑手,别让我知道。。。。我还没死?

    见到申林的时候荆轲就猜到了,只怕是此生已尽,难逃一死,可是身下的丝帛锦被触手即滑绝非凡品,桌上摆放整叠的方絮民间更是难得一见,荆轲轻敲书柜,质地清脆,屋内的摆设陈列尽皆上品,只是这眼前堪称奢华的一切都让荆轲有些迷茫了。

    荆轲侧耳贴在窗边,轻手轻脚的把窗棂错开一个缝隙,似乎没有什么人,荆轲不愿细想,猛地推开窗棂,单手撑窗,一只脚刚跨过去就见一小侍正躬身作揖,“公子,门并未落锁。”

    荆轲撇撇嘴,利落地跳了出去,挑着眉看着他也不说话。

    “奴婢时雨,奉王上之命,随侍公子,公子有什么需要尽可与奴婢说。”时雨躬身说道。

    荆轲心中嗤笑,没有理会时雨,依旧翻窗进了屋。

    后院是片竹林,影影绰绰的似是有人,荆轲有些苦闷的躺回床上,本以为万事皆休,谁想竟只是这般被困庭院,莫非。。。“时雨。”

    “在。”时雨转过屏风走了进来。

    “这是哪啊。”

    “秦王宫长信殿。”

    “秦、王、宫。”荆轲本以为若是不死也不过是被幽禁而已,竟不想被囚于这秦王内苑,妇人之所。“荆某不才,虽不为天下英豪,可也不是无名之辈,如此羞辱折煞,不怕天下人议论么。”

    时雨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十日前,王上已下旨诏令天下,荆轲以献图之名刺杀秦王,已当场格杀。”

    “荆轲既已授首,那我此时立于何处,难不成这里是修罗地狱么。”荆轲怒极反笑,眼前的这人身量纤细,取其性命易如反掌,一时心中暴虐翻涌,真恨不得毁了眼前这一切,若不是最后一丝理智尚存,只怕是手下再添一冤魂。

    荆轲含怒踹开房门,看着庭院恍若无人不由冷笑,“便是有十殿阎罗,小爷也要闯上一闯。”

    时雨听着外面长剑相击的清鸣声,偷偷的抹了一把汗,盛怒之下的荆轲,抬手便可要了他性命,那威势当真不弱于王上,调息勉强平复了心跳,软着腿走到门前,庭院中侍卫围着荆轲打成了一团。

    碍手碍脚的外衫早被荆轲丢到一旁,内衫仅仅用丝带系腰,也不知是哪个倒霉的侍卫被他夺了剑,偏偏侍卫又得了令,不能伤害到他,难免有些束手束脚,被荆轲左突右进的乱了阵势,只能团团围住,让其逃脱不掉。

    荆轲看着外面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侍卫,也知道这铜墙铁壁的也是闯不出去,心里的火气也泄了两三分,索性丢了长剑,“行了,小爷不跟你们浪费力气了,让开。”

    看着时雨低眉顺眼的候在门口,似乎根本不怀疑自己能够逃脱掉的样子,这火气又拱了起来,“外面待着,看着心烦。”

    “诺。”时雨低眉敛首退到一边,眼观口,口观心,对于里间瓷器碎裂,木架倒地的声音也只当不知。

    折腾了一下午,时雨听着里面的声音渐渐平息下来,估摸着是肚子缺食没力气闹了,吩咐人去布膳,贴着窗棂喊了几声,却不见里面有人回应,时雨闯进屋里,看着凌乱的内室吓了个魂掉,哪里还有半分人影,慌慌张张跑了出去,一时间凭空蹦出来几队人马,惹得平静的庭院一时间鸡飞狗跳。

    “这是做什么,乱糟糟的。”申林远远的瞧见长信殿人影晃动,微微福身,便快步走了过去。

    “申官人,公子不见了。”时雨也看见申林身后的嬴政,“奴婢该死。”时雨跪伏在地,身上止不住的发抖。

    “什么时候不见的。”嬴政深沉的嗓音不带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回王上,未时三刻应该还是在的。。。。”

    “一刻钟的时间。。。”嬴政沉吟片刻,“不用找了,所有人都撤了。荆轲,出来吧,不然孤王便让这长信殿上下所有人以死谢罪。”]

    时雨瞬间瘫软趴在地上,心中一片绝望。

    “暴君。”空屋里凭空飘出一个人影,带着怒火死死的盯着嬴政。

    “今日起,长信殿留五人防卫,七人随侍,其余人各归其职。”

    荆轲挑眉,“既然不打算严防死守,那你干脆放了我不好么。”

    “君自请便,只不过,君离去之时,便是这十二人命丧之期。”

    “你。。。”荆轲横眉竖目指着嬴政气的说不出话来。

    “君当知,孤王从不妄下虚言,是否真假,君大可一试。”

    说话的功夫,内室已经简单打扫好了,连晚膳都已经摆放好了。

    荆轲扫了一眼伏在地上依旧无法起身的时雨,咬牙切齿的跟着嬴政进门。

    荆轲走到门口抱着肩膀看着申林褪去了嬴政的王服,卑躬屈膝的站立一旁。

    “可是这饭菜不合口味。”嬴政夹起一筷子素菜,细嚼慢咽。

    “怎么,难不成要把那厨子也推出去砍了。”荆轲嗤笑一声。

    “申林,传旨---”嬴政咽下口中的饭菜,看都不看荆轲那难看的脸色。

    “嬴政!”荆轲一拍桌子,居高临下的瞪着嬴政,高低起伏的胸膛似乎在酝酿着滔天怒火。“你。。”

    申林本能的想呵斥荆轲,贼人如此大胆,敢直呼秦王名讳,可是看着嬴政似乎没有听到的意思,已经到嘴边的话又被转了圈的咽了下去,只好低头假装没听见。

    “不然,君以为孤王在与你说笑不成。”嬴政还是那副冷峻的表情,似乎眼中真的不曾把人命放在心上。

    “你。。出去。”荆轲指着申林,强压怒火。

    “退下吧。”嬴政微微叹了口气,吩咐道。

    ]

    申林有些担忧的看了荆轲一眼,天下万物本应任君采掇,可王上对这个人却做了太多的让步,几番下令虽以人命相挟,可并无杀心,虽是冷面冷语却更像是放低姿态在祈求对方停留,此时的秦王像是卸下了周身的盔甲,把最柔软的地方都留给了这个人,可惜,这个人似乎看不到。

    “申林,退下。”嬴政看的出申林欲言又止,可并不打算让他说话,只是淡淡的吩咐一句。

    “诺。”申林有些不甘愿,可更不能违背,只好躬身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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