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暗的下落(1/2)
舒荨歇足了力气从床上爬起来,经过客厅才发现门没关,她不以为意地关了门,又去卫生间清理了一下小逼逼,然后开窗通风洒扫庭除,直到屋子里一点情欲的气息都没有了,这此接客才算画上一个圆满句号。舒荨从杂物堆里翻出一把毛线针,还有一堆数量可观的毛线团。毛线团还是簇新的,然而姹紫嫣红艳得夸张,舒荨简直可以想象到萧明月嫌弃的样子——嘴巴噘成一个啾啾,鼻头也皱成个坨坨,像是某种毛茸茸的小动物,妹妹除外。她微微笑着,又把毛线塞回柜子里,还是去小商品市场重新买吧,这些留着自己用。??
毛线针是细长的铁针,表面裹了一层白漆,舒荨唯恐针头给书包戳出洞来,只好在手上拿着。
氧化铝薄膜是致密的。
铁锈是稀疏的。
铁锈刷漆利用的是牺牲阳极的阴极保护法。
那么铁生锈的化学反应式是什么呢?
临时抱的佛脚仍然尚有余温,然而效果已经不很明显。但没有关系,舒荨仍然微微笑着,未来才刚刚开始,她有足够时间询问萧明月。
好容易单手锁了门下楼,眼看着黑洞洞的楼道前方就是光明一片,然而清脆的一声响,毛线针从手里滑落出去。
舒荨这才发觉手心里滑腻腻的,早就晾了一层凉汗。或许是体虚吧,舒荨一面在地上摸索着,一面后悔自己平时不好好喝汤。那汤,可是好汤呢。
临出门时舒荨数了数,一共是八根针,然而这最后一根却是怎样也寻不到。
不找了吧,舒荨刚想直起身来,一只脚踩上了她的右手。
“唧——”十指连心,舒荨痛得发出短促的呻吟,如同下水道里的老鼠崽子。
熟悉的嗓音从上方传来,却又像是浸染了寒气似的,披了一层霜,“你是在找这个吗?”
顾不上仍然被踩着的右手,舒荨接过泛着寒光的铁针,笑得惊惶:“是你呀萧明月……你……你什么时候到的呀……不是说好在家等我的嘛,我拿了毛线针就回去的。”
舒荨从来没有如此心虚过,仿佛刚刚那泡新鲜的浓精正从逼里溢出来,麻麻痒痒的,还喷着热气。
不会的,不会的,精液已经被她抠出来了,骚逼也特意用浴液洗得香喷喷,没人会发现的,冷汗流得更多了,舒荨简直忘了手上的痛。
萧明月晃了晃手上窸窣的塑料袋子,答道:“刚到,就看到你蹲在地上找东西。今天腊八,我去寺里讨了两份腊八粥。想着还是趁热吃比较好,就给你送来了。”
一颗心重新落进腔子里,舒荨将要伸手接过粥袋子,才发觉右手还在萧明月的脚下,已经快要没知觉了。
仰头望向面目模糊的萧明月,如同一只匍匐在地的狗,她娇娇地提醒,听不出半点埋怨,“我的手……”
手上的压感瞬间消失,舒荨活了活经络,小心翼翼地调侃:“你呀,和妹妹一样,是个马大哈喔!”
司机就在楼下等着,舒荨知道菜市场里边儿有一家规模很大的小商品市场,很大概率会售卖毛线团,不过她没指望萧明月会跟着一起去——菜市场味道不算好闻,萧明月可受不了那个。
然而萧明月只是吩咐司机径自回去。舒荨刚要把毛线针和粥放进后座托司机先行带回去,萧明月便出言制止:“舒荨,你还是拿着吧。”
“?”纵然心里有疑问,舒荨还是乖乖照做。
萧明月接过毛线针,细细地摩挲,指腹顶在钝钝的针头上,生出失血的青白点子,她突兀地赞叹道:“针是好针。”
好在哪呢?舒荨不知道。不过她的东西大多是破烂堆里扒拉出来的,偶然一件能入了萧明月的法眼,她还是生出许多莫名的雀跃,仿佛被夸的是她似的。
手背上印出青白紫红相间的鞋印子,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圆圈交错在一起。像印章一样。萧明月用鞋子给她盖了个章,然后又用她的毛线针为自己盖了个章。舒荨从痛苦里看出一些美丽,连鞋印都变得很有一些美感。
菜市场新近被打造成酸溜溜的文化街的形象,入口处素墙青瓦的徽派建筑上挂着油光水滑的一块木雕牌匾,上面刻着“仲甫坊”三个大字,再往下看,原来是个猪肉铺子。
萧明月快要被肉腥味儿熏闭了气,然而舒荨却驻足在肉铺隔壁不挪步。
仲甫坊隔壁是桂花斋,卖米糕小吃之类的作坊。糯滋滋的糕点上撒了一层金桂花,如果在漫天的肉腥味儿里仔细琢磨一下,是能闻到淡淡的桂花甜的。
舒荨轻扯萧明月的袖子,介绍道:“这个是米糕,又甜又香!小的时候,我们家街角就有一家,甜滋滋的味道甚至能飘到我床上呢,”她略略有些害羞地笑了,“说起来,那时候要早起去上学,早上叫醒我的不是闹钟,反而是米糕的香味呢。”
萧明月仍旧不答话,一双手轻掩住口鼻,同时也掩住了晦暗不明的神色。
舒荨称了一斤热腾腾的米糕,从大瓷盆子里挑了一节糯米糖藕,最后又比划了许久,称了二斤毛线绳,米白色的马海毛,足够给妹妹织一件小背心,再给萧明月织一双地板袜。
她在家里总是喜欢赤着脚丫。
回去的路上,萧明月领着舒荨经过了那个青砖灰墙的小巷子。其实不是必须要经过的,其实经过的时候也可以视而不见的,其实舒荨已经打好了腹稿,准备演讲一个干巴巴的笑话以表明自己早就不在意那些不愉快的时光。她才十六岁,排除混沌的孩童时期,从初一到高一,三年的时光已然占据了她人生中很大的一块,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漫长又粘稠的星期三,现在回忆起来还是令人心惊胆战。
高自尊的人选择原谅,低自尊的人选择忘记。在此之前,舒荨从未原谅过任何人。有人说,“原谅命运”,然而命运是不需要被原谅的,命运是地崩山摧的自然灾难,是抡倒堂吉诃德的风车巨人,她被搓圆揉扁也只好自认倒霉,因为口口声声地原谅命运是一件轻佻且滑稽的事情。那么对于那些施虐的人呢?是更不能原谅的,原谅了就要对不起自己,就要在夜里委屈地哭出来,假如、假如世界上但凡有一个人为她撑腰,告诉她被暴力不是她的错,那么她或许是愿意原谅的。可惜没有。于是为了把“活着”装点成一件尚能坚持的事情,舒荨时常要忘记许多事情,包括过于强烈的痛苦和快乐。她在低自尊的夹缝里喘息。她唯有在低自尊的夹缝里喘息。
然而忽然之间,舒荨愿意原谅萧明月。“她这样好,也那样坏。”舒荨想,“可她对我好。”舒荨又想,“原谅她吧,我们有好的未来。”
舒荨决定将曾经的痛苦看作一片羽毛,轻轻“呼”一下,就飘走了,飘走了,带着那件印满鞋印的白衬衫,再也不回来。
她要将这个天不知地不知,神不知鬼不觉的决定告诉萧明月,然而下一秒,她永永远远地失去了这个机会。如同萧明月胴体上那颗未知的痣,她再也无法查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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