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羊补牢(1/1)

    接下来的三天,陆铖都静静呆在这个小房间内。衣柜里有几件白色浴袍,三四双备用拖鞋;房间内也有卫生间,洗漱用品都齐全;饭菜会有下人定时送到房内,甚至有专人为他处理手腕上的伤口。

    似乎,一切都安逸有序——暗杀、逃跑、被抓都仿佛是隔世经年的幻梦。

    陆铖一开始只是静静休息着,觉得似乎真的——在一夜之间安逸的像回到了曾经,可是再仔细一看,又感觉什么都不在了。

    房间里安静到度日如年,将架子上几本无趣的历史书翻了个遍,陆铖才意识到,逃跑又被救回来,傅云祁好像并没有打算要把自己抓去兴师问罪的意思。

    非但不问罪,简直就像忘了他这个人。

    又疑惑的呆了几天,日子过的就像白开水般平淡无味,陆铖才开始觉得不对劲。

    这种感觉,甚至都不像是活着。

    简直就是太平间的死人。

    到了第七天早上,陆铖想了又想,第一次自己打开了房门。——无论怎样,一直呆在房间里,就是作茧自缚。

    刚打开门,陆铖就吓了一跳。门口正对着自己,站着一个大活人,普通下人的衣装,不知道等了多久。对方恭恭敬敬一弯腰,“少主吩咐,您若出门,就请随我来。”

    心里疑惑,陆铖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现下,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和别的选择。跟随着他在弯弯绕绕的宅子里走着,陆铖发现自己穿过了整个大宅,来到了后院南边的一个小屋子。

    “请。”带路的人又是微微一躬身,礼貌的向前做了个手势,然后转头离开了,留下陆铖一头雾水的站在门口。

    小房间里,几个工作人员忙忙碌碌,房间里摆满了麻袋装的各种营养土料和肥料,还有一瓶瓶花花绿绿的药品。他们都穿着橡胶鞋,围着围裙,带着皮手套。一位胖胖的中年妇女搬着一叠快有她半个人高的花盆,放到地上擦了擦汗,抬头看到陆铖。

    “新人呀——来来赶紧的,这两天天凉,虫害又要抬头,再不派人过来,我这腰就直不起来了。”

    陆铖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这算是什么情况。

    见人还傻傻的站着,胖阿姨皱皱眉,声音抬了抬,“傻着做什么呀?去拿剪刀,现在最愁的还是月季园里头,受了虫害的枯枝该剪得剪。”

    陆铖愣了两秒,完全摸不着头脑,从墙上挂着的一排长剪刀里拿了一把,转头就要出门。

    “唉!”胖阿姨一抬头,插着腰好气又好笑,“你就穿这个去?还不被刺儿给扎死。先去房间最里头换衣服,柜子里有新的工作衫,胶鞋也得换,早上喷了药的,裤腿袖口记得都要塞紧了”

    陆铖闻言回过头,一边往房间里走还一边听到身后大妈的嘀咕,“现在的小伙子怎么回事,人高马大眉清目秀的,怎么倒像脑子转不过来似的”

    换完了衣服,陆铖茫然的拿着剪刀,跟在几个同样换好衣服的人后面出了门。工作服的料子特别硬,陆铖从小路一直走到花丛里,才明白为什么是这样的设计——月季的枝叶坚硬有弹性,刺密密麻麻,每深入花丛一步,弯折的枝条会在伸展开的瞬间刮擦着裤腿,饶是裤子坚硬还是有些疼,要是没有这一层防护,分分钟破皮见血。

    刚才听胖阿姨叨叨着,最近是月季红蜘蛛和黑斑病的高发期。深入花丛之中,反而没有了在远处闻到的幽香。朵朵花开得硕大而娇艳,但仔细看——叶片的背面和花瓣底下靠近萼片的地方遍布着细小的红色斑点,缓慢的爬行移动着,偶尔几个地方密密麻麻,遮盖了花朵的颜色,看着有些瘆人。

    陆铖抬起剪刀,不知道怎样下手,只好观察身边人的动作:找到交叉过多、虫卵密集或是叶片已经枯黄的残枝,将剪刀的尖头对准枝干的底部距离外芽三四厘米处,斜着将其剪去,再收入腰间的长桶中。

    笨拙的修剪了几只,陆铖发现带着巨大又坚硬的手套很难精准的捏住枝叶。将左手的手套摘下,没剪两下——食指指关节刮到刺,瞬间见了血。

    有光,便有暗面。]

    灿烂色彩的背后,是园丁日复一日的精心观察与看护。成片如海的月季,稍不注意,虫害便会从一株蔓延到百株,将这些娇艳的花朵和鲜嫩的绿叶尽数吞噬。

    陆铖想起房间窗口的景色,手指抚摸上柔软的花瓣。娇贵、脆弱、护理麻烦。细腻的触感,仿佛带着婴儿肌肤一般的神圣与洁净的确又这样美好。

    指尖血液的红色沾到花瓣上,醒目热烈。

    “别愣着啦,早些干完活咱们早些吃饭。”旁边人看他痴着,笑着喊了一声。

    陆铖默不作声的点点头,重新戴上手套,低头修剪起来。

    这一弯腰,就是一上午。

    中午有一小时的午休,下午不必修剪,却还有施肥和修理管道的杂事。

    夕阳西下,一天的工作才终于结束。陆铖只觉得浑身没有哪里不疲惫酸疼。挂上剪刀,旁边的人说说笑笑的走去休息间吃饭。

    陆铖一个人在水池洗手,觉得这一天过得充实又恍惚。

    “喂!”

    最后一个走的人,突然扭头回来,笑着看向陆铖,“干傻啦?今天的工作量还算好的呢。还不快来吃饭——否则菜就没了。”

    陆铖抿了抿嘴,想回报一个笑,却又做不出什么表情,轻轻的点头。

    角落留着一个空位,陆铖走过去,拉开椅子的声音有点响。餐桌上,大家有说有笑,陆铖只顾埋头吃饭。一块鸡翅落到碗里,抬头看见早上笑盈盈那位胖阿姨。“明天,七点整来这换衣服,跟着许师傅一起去,你今天效率太低,明天叫他教教你。”

    就这样,七点开始,五点结束,六点用完晚餐。

    生活过得惊人的平凡又规律,五天时间已经有人拍着他的肩要称兄道弟,几个大叔大婶对这个沉默寡言的青年也多有照顾。

    这样的感觉,奇妙且陌生。

    下班时间不晚,但是身体劳累,每晚都睡得很沉,一连五天一个梦也没有做。

    “来,你的。”

    第五天,刚刚吃完晚饭,胖阿姨递给他一个薄薄的信封。

    陆铖忍不住从侧面看信封里——一叠现钞。虽然不多,可是远远超出园丁一周应有的工资。

    “小伙子,你来这干肯定是有你的难处别怕,咱们大家都一样。但是你放心,这里管事儿的都心热着呢,干好了不会少你的。第一周嘛,不适应正常的,要有啥难事儿,也和婶儿说。”

    陆铖望着手里的小信封,脸上满是茫然,看的一旁的胖阿姨更是心疼——这小伙子,小小年纪怕就经历了什么不好的事心智都不太正常了。

    疼,是活着。

    累,是活着。

    照顾,信任,彼此鼓励,这样的活着,对他来说很陌生,也很遥远。

    许久,陆铖才低声道了谢。

    捧着信封走出工作间,陆铖又一次看到了五天前带他来的那个人。

    对方依旧是恭敬的微微鞠躬,“请随我来。”

    陆铖眨了眨眼,默默跟了上去。

    久违的茶室,傅云祁悠哉的坐在椅子上,也还是熟悉的那个味道——君山银针,脑海里竟然下意识就浮现出当时记过的这个名字。

    “五天,学到什么了?”

    短短的五天,加上之前关在房间里的一周,十来天过的像是半年,傅云祁冷峻的眉眼也显得有些陌生。

    陆铖一时无言。半晌,他低声答道,“付出等价的努力,会得到应有的回报。”

    傅云祁不置可否,嘴角勾了勾。

    陆铖等了一会没有等到回应,皱眉想了想,把手上的信封放到了面前的茶几上。

    傅云祁余光看见,倒是笑出了声。

    “你的工资,交给我做什么。”

    陆铖呆呆的抬起头。

    “回去吧,周末有两天休息,周一继续工作。”

    陆铖惊讶的盯着傅云祁,从他平静的神色中看不到一点异样。半晌,才拿回信封,转过身去。一步步走到门口,手指在牛皮纸上攥紧了,留下深深的褶皱。

    停了几秒,内心像是做了什么决定,陆铖又转回来,视线直直的盯着傅云祁,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想做园丁。”

    傅云祁眼神里饶有趣味。

    “那你想做什么?”

    陆铖垂下眼,沉默了许久。?

    手心握紧了又松开,来回好几次,才一字一句给出了回答:

    “想报仇,想赢想证明自己,还没有输。”

    傅云祁像是被他逗笑了,将手上的茶杯放下,眼神才再次和陆铖对上。

    “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去做这些事?”

    简单的几句话,像是当头一棒。

    陆铖双唇微张,却一时做不出任何回答。攥紧的拳头,又松开了。

    有什么资格

    是啊,他有什么资格,来要求这些事?

    即便笑着,傅云祁的眼神还是那么冰冷,将他的小心思统统看了个透彻。看着他的小狗越来越苍白的脸颊和黯淡下去的神色,又瞥了眼陆铖身上套着的园丁工作衫,才淡淡道:“我好像,没有给你穿衣服的权利。”

    低头沉默的陆铖闻言愣了愣,然后眼睛瞪圆了,抬起头不可置信的盯着傅云祁,“你你说过,让我做人的。”

    傅云祁勾了勾嘴角。“我是给你选择,但是所有的权利,要靠你的等价付出来换。”

    陆铖怔在原地。

    很久很久,他才仿佛如梦初醒,咬牙脱了身上的工作衫,然后拉开裤链,把裤子褪到腿弯。

    内裤落到脚踝边上的一瞬间,浑身都在微凉的空气里起了鸡皮疙瘩。抬脚跨出去,弯腰把内裤放到衣服堆上,每一个动作都被羞耻心放大了百倍就连再次跪到地上,膝盖磕地板的声音都变得那么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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