器满将覆-下(1/1)

    陆铖心下猜了个七八,还是低低的开口,“为什么……”

    陆桓舟轻蔑的笑了。

    “为什么?你自己不知道吗,小野种。”

    陆铖内心一凉。

    童年的那些经历和计划,从来都是提及则死的秘密。

    十一岁之前的那些记忆在脑海里模糊不清,但是他从未忘记当年生死换来的活命机会。陆铖“毕业”的那天,亲眼看着那些教过自己的“老师”和“护士”站成一排,额头上闪烁着漂亮的红点,一个个悄无声息的,软绵绵的倒下。丝袜和黑裙子一尘不染,漂亮得像女孩子的洋娃娃,只剩脑袋上的小洞流着汩汩鲜血。

    陆柏林笑眯眯的站在他身后,抚摸着陆铖柔软的黑发,声音温和慈祥,“礼貌呢?要说,谢谢父亲。”

    小孩儿眼神空洞,嘴唇发白,好一会身子猛的抖了一下,低声乖乖答道,“谢谢父亲。”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堂兄。”陆铖脸色镇定,抬头直视着陆桓舟。既然知道了秘密,不难想到陆桓舟的目的,搞不好,今天的命就要搭在这里——没有计划没有退路的时候,唯一能做的,就是拖延时间。

    陆桓舟大笑两声,站起来“啪”得一巴掌狠狠甩在陆铖脸上。

    白皙的脸颊上瞬间泛起一个鲜红的印记,陆铖耳边嗡嗡,嘴角流出了血。

    被打到偏过去的头被两根手指用力夹住掰回来,陆桓舟皮笑肉不笑,“本来想快点了结了你,既然还叫我一声堂兄,我便让你死个明白。”

    一个响指,身后有人搬来什么机器,幽幽的蓝光一闪,背后生锈的仓库大门成了现成的银幕。

    看清上面是什么的一瞬间,陆铖感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停止了。

    高清的摄像机,画面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陆铖,胰脏在哪一个位置呀?指给老师看看。”

    小男孩冰凉的手指乖乖抬起来,摸到自己肚子侧方的部位,隔着衬衫点了点。

    “嗯,很好。那说说,胰脏的功能是什么?”

    “分泌…分泌胰岛素,降低血糖。以及分泌淀粉酶、蛋白酶,脂肪酶帮助人体消化。”看着还只有五六岁大的孩子,说出“超纲”的知识点字字标准清晰。

    老师温柔的眯了眯眼睛,“答对了——可是,还少了一条哦。”

    小男孩的脸上瞬间没了血色,眼睛睁的老大,看着前方的玻璃房间。

    耳边明明安静的连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可是那头的人垂死的嘶吼和尖叫仿佛从鼓膜一直撕扯到心脏。

    血淋淋,粘稠蠕动着的鲜活肉体,淡黄色的脂肪,青灰色的血管筋脉,肉褐色布满密密麻麻突起的柔软肠道,纠结交缠着的柔软管腔,还有泛着亮光的,深红色粘腻的肌肉组织——把惨白的手套染上一片湿哒哒的血光。

    被残忍摘除器官,神经和皮肉藕断丝连,生生牵扯着还在运作的其他组织。扯断的那瞬间,鲜血争先恐后的喷涌出来,覆盖了裸露起伏着的脏器。然而,被注射了神经类的药物,陆铖的“教材”却不会在短时间内陷入昏迷。

    清醒着的死亡,残忍至极,才刻骨铭心。

    “如果人体内的消化胚芽酵素原浆不足, 胰脏还要收集消化胚芽酵素原浆用于消化。这已经是这周第三个标本了,好在胰脏不威胁生命…下一课,我们学的是胃,可不能出错哦。”

    老师轻声细语的回答,在皮肤上刮起一层鸡皮疙瘩。

    陆铖瞳孔缩紧,一动都不动。周身被银幕的光衬得一片蓝,好像泥塘里缺水腐烂的虾。

    这些具体的记忆,不知道什么时候,在脑海里被风沙蒙住一般,每每回忆,只剩下抽象的白色和女性的温柔嗓音。

    疼痛、残酷、绝望——但究竟是怎样的,细节是什么,他在往后的十年里完全想不起来。

    陆柏林处理掉这些人的那一天,清晰的记忆,也被同时抹去了。而眼前这个视频,这些无比熟悉的声音和画面,把一切的一切穿过腐烂的污水池,穿过一层层粘稠恶臭的浓浆,拎到了记忆的最顶端。

    身体仿佛记忆起了童年的彻骨冰冷,陆铖开始止不住的打颤,手腕上的铁钉摩擦着柔软的皮肉,血液源源不断的往下流淌。

    “想起来了吗,贱货。”

    背景的画面继续播放着,看着僵硬着纹丝不动的陆铖,陆桓舟嘴角的笑意更甚。

    “说你贱——那可没冤枉你。你恐怕,连自己的种是哪来的都不知道吧?”

    陆桓舟的话像一盆劈头盖脸的冷水,把陆铖从汗湿的噩梦里惊醒。四岁之前,记忆更加模模糊糊。但是他隐约记得,那个柔软的声音,那个温暖的怀抱,曾经来源于名为母亲的身份。而不知不觉,糖果变了味,变成了肥皂和苦胆,那个声音——

    陆桓舟向一旁的人微微点头,画面被切去,一片扎眼的白色和短暂的安静之后,屏幕瞬间暗了下来。

    阴暗的银幕中央。出现了一个女人。

    陆铖感觉浑身的血液,从心脏的源头处,开始倒流。

    女人被无数污秽的性器官围着,大腿无力的在破旧的纸板箱上张开,双手以一种扭曲的状态奇异的下垂着,浑身沾满血液和精液,怒睁的双眼里空洞无神。

    “她是谁,她叫什么,住在哪儿,曾经干着什么——想知道吗?”陆桓舟悠哉的退后几步,坐回椅子上,发自内心的愉悦一般,笑了两声。

    “不好意思,你很好奇吧——可我也不知道。”

    “因为这不重要。这样的野种,没有存在的意义,没有人在乎。”

    “就连是不是屏幕上这一个,我也不太确定。”

    陆铖静默了几秒,然后发了疯一般的向前扑过去——然而只是徒劳的被手腕脚腕的束缚拉扯主,钢钉狠狠插进脆弱的血管——

    陆铖像没感受到一样,如同失去了神志竭力嘶吼的豺狼。

    陆桓舟得意地笑了。

    ——他的目的,就快达到了。

    陆铖最好的死法,是自己挣扎至死。这样,就算尸体拖出去,也可以轻易的和家族里的老不死解释。

    “傅家倒把你守得死紧。要不是你自己跑出来,我还真找不到处理你这野种的机会,如今,我还得谢谢你。”

    懒洋洋的从椅子上站起来,金属的椅腿在水泥地上划出长长的呲啦一声。陆桓舟倦了般的松松筋骨,往门外走去。

    沉重的铁门关上,陆铖的世界恢复了昏暗,时间,生命,呼吸,心跳——全都停止了。

    挣扎了片刻,躯体越来越无力,陆铖软软的挂下来,怒瞪着黑暗的眼睛也垂下了,眼皮越来越沉。

    他仿佛身处在人世和地狱之间的神秘空间,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是谁、在哪儿。血液染红了地面,陆铖感到眼前发黑,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的,从这具疲惫的躯壳里面溜走。

    他不想死。

    他想要活。

    一直、一直、都想要活。这样渺小,本能般的,却一直那么难实现的愿望。

    从童年的上位开始,陆铖跌跌撞撞,一个人挨着打流着血,走到了今天。

    陆家的“亲戚”,与其说是血脉,不如说是利益纵横瓜葛着的恶畜。站在他的背后,藏起尖锐的牙齿,但等到头狼重伤的一刻,就会群起而上,茹毛饮血,疯抢夺位。

    陆铖感觉自己就是一具牵线木偶,被人提拉着佯装风雅的下棋。

    十四岁到十八岁,本是最肆意的纯真年纪,他每时每刻都在小心翼翼的盘算、筹谋,只渴望能偷偷藏起一子,收作自己的力量;冒着被断手削足的风险,一点一点,将陆家的棋盘拢到自己手下,将那些控制自己的线一根根剪断,而等背后人察觉的时刻——为时已晚。

    单陆家还不够,他要提着剑,无止境的扩张自己的领土——

    要机关算尽,要让这天下棋局为他所用,再没有人能够把他视为弃子。

    因为只有他知道,那个说出口,就会被彻底舍弃秘密:

    真正的陆家少主,在十一岁那年,因为罕见的血液疾病,死了。

    那一年,也是他接替陆家独子身份的一年。

    他的“生日”,就是那个孩童的“忌日”。

    有的时候,小小的陆铖会在保姆睡着后从床上坐起身,手指抚摸着绵软的床,想那个曾经躺在这里的孩子,是不是得到了父母的亲吻,兄弟姐妹的亲昵,还有全家的呵护和期待。

    茕茕孑立,踽踽独行。

    见神杀神,见佛杀佛。

    既然没有人可以信,那就信他自己。

    没有人要他,没有人爱他——没有人为他骄傲,那他就做自己的骄傲。

    只是时至今日,终究是输尽了一切。

    算计了半辈子,却不知黄雀在后,不知是什么时候,得意的局势已经变成了死棋。

    临死了,也没有得到一个答案。

    输了。

    输到连自己都赔进去,输到再无可输,生命就画上了句号。

    “梆!!!”

    沉重的大门被打开了。

    挣扎了好几秒,陆铖才睁开沉重的双眼,吃力的抬起头。

    他听见纷杂枪声,屋子里的守卫一个个如风吹麦杆般的倒下了。背着刺眼的光,他看见有人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走近了,他看到那个人眼底一闪而过的震怒和焦急,他看到他紧握的双拳,看到了某种似曾相识,却不知从何而来的坚定。

    傅云祁。

    为什么是他?

    陆铖感到很迷茫,尚存一息的神志微弱飘渺。

    明明是折磨自己的仇家。

    明明是那样可怕而狠戾的角色。

    他竟然可笑的觉得,向自己走过来的,仿佛上天派来救赎自己的君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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