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青丝忽成雪,心魔入妄(1/1)

    神阙峰顶这座瑶宫仙阙极为华美,雕梁画栋,恢宏流丽,却又透着一股出世之气。

    这座庞大的宫殿是前人一砖一瓦,积年累月修筑而成,凝聚了离山神阙一脉所有人的心血。

    然而,它又是那样空旷,幽静,寂寥无人。偌大的宫殿常常都是空荡荡的,一个人在里面行走时,除了自己的跫音,再也没有别的声响。这种寂静能把最坚韧顽强的人逼疯。

    长年累月,都是他一个人在这里。他不能出去,只能待在这里。因为他是这座山的主人,奴隶。从被师父收养,被正式收为弟子,传下神君之位,许下誓言后,他便一生不能离开这座山。

    他曾经是恨师父的,恨他将自己永远禁锢在这里。直到后来,日复一日的寂静折磨中,他逐渐忘记了一切,甚至忘记了这股恨意。

    他开始波澜不惊,心如死水。唯一谨记的是自己的使命。

    终于,在那一天,平淡枯燥重复的生活被搅乱了。受天山折梅尊者之邀,他下山千里迢迢赶往剑宗,从洗剑池里把那个孩子捞了出来。

    神阙一脉欠了西狂的人情,自然不能对他的遗孤坐视不理。

    初见那个孩子时,那具瘦骨伶仃的小小身体上遍布伤痕,让人看得不忍。但更令人难受的是那双眸子。

    晶莹的深黑色瞳孔里,满是沉沉的冰冷,宛如两枚炭石般黯淡无光。却在看见他后,突然哭了起来。

    “不要救我。”

    那孩子说。

    但他怎么能不救。飞身过去抱起那具幼小冰冷的身体,第一次和别人接触的他指尖还有些颤栗。慢慢将人放下后,牵起那只冰冷的小手。

    “你叫什么?”

    他问。

    “鹤,七。”小孩仰起脸,睫毛上还沾着一粒水珠。

    分明是人间因果难断,却说是超脱凡俗,闲云野鹤。

    他暗暗摇头叹息,西狂为何给他的孩子取了这样的一个名。怕是反成牵连,一生难逃。

    “竺,鹤。”神阙峰上,紫宸殿里,他握着小孩柔软细小的手,在宣纸上一遍遍蓦写那个名字。

    “神君,”小孩仰起头看他,“你的名字是什么?”

    笔尖停顿,他望着那纸上渐渐扩大的墨晕,怔怔半晌,从口中吐出那个久远到自己都已快记不清的姓名。出口的那一瞬间,记忆清晰起来。

    “伏朝落。”

    “伏,朝,落。”他一笔一划地教小孩写下。

    “可是,”小孩皱着眉头,“朝是早上,早上就落下去了,神君,这个名字看起来意思不太好啊?”

    孩子天真童稚的问话让他难以回答,神君苦思冥想,竟然想出来一个匪夷所思的解释:“有一种花叫做朝落,早上凋落,晚上又会重开的。”

    “啊,那就是涅盘了!”

    小孩高兴起来,一双明眸璨如繁星,被这样的双眼注视着的时候,谁会忍心去伤害他呢?

    那时自己也不过是十几岁的少年,一转眼,从阿七来到神阙的那一天,直到现在已经六年了。

    光阴似箭,当年的稚嫩孩童,现在已是英俊挺拔的少年,双眸依旧如星辰般璀璨,却已是六月灼灼骄阳,卓荦不羁,倜傥风流,惹人注目。

    伏朝落再也不敢直视他,怕被那双眼眸灼伤。怕山巅雪被融化,也怕自己冻伤了那光。

    他行走在神宫的万年孤寂里,跫音声声,全都踏响在自己心上。他再也无法忍受寂寞了。

    那束光照进了他心底最阴暗最冰冷的角落。给予他关于光明和温暖的渴求。他便无法再忍受山巅的寒冷和日复一日枯燥重复的孤寂。

    白衣如雪,曳垂于地,他坐在峰顶那块山石上,任由烈烈疾风刮过身体,吹起如墨乌丝。

    “喂,你是谁?”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他怔住,不敢动弹,不敢出声。

    少年走到他面前,神色颇为惊异地问道:“你穿这么少,不冷吗?”又看了看周围荒凉景致,“这里可是禁地啊,你是怎么上来的?”

    见他不回答,少年也不再追问,在他旁边坐下,自顾自说起话来,“唉,你不知道,整天待在这山上,我都要闷死了,师尊不准我去禁地,哼,我偏要去,不然岂不是更无聊了?”

    少年又转头来看他,“你生得好怪,不过,很好看。”

    他藏在袖里的手指一瞬间紧了紧,分明怕被他认出来,却又因被他称赞了相貌而心生欢悦。

    “你不会说话,是不是?”

    正迟疑着要如何开口,少年便体贴地为他想好了理由。伏朝落长舒一口气,点了点头。

    “唉,你生得这样美,却不能说话,真是遗憾。”少年惋惜地说道,转而又高兴起来,“你会经常在这里吗?那样我就可以来找你玩了。”

    伏朝落并未犹豫,看着少年高兴的模样,轻轻点头。

    此后每天傍晚,两人都在此地相会,有时只是静静地坐一会儿,更多时候,是少年在对他倾诉,说自己如何偷跑下山,见识了什么好玩的事。

    他安静地听着,用目光去理解他,回应他。不知不觉,在自己尚未发现时,冰雪已彻底融化成水。

    是少年忽然问道:“你干什么这样温柔地看着我?”

    伏朝落恍然才发现,原来自己早已动心。而这些时日相处下来,更是已经种出了心魔。

    阿七。他在心里默默念着,像是在颂念一行清心的咒语。

    然而,欲望无法控制,执念也日渐疯长。

    直到那一日,少年告诉他,自己决定下山去闯荡江湖。

    他意识到,对方一离开可能就再也不回来了。惊慌失措之下,他竟然做出一件足以令神阙一脉蒙羞的丑事。他勾引了自己的弟子。

    阿七。

    他雌伏在少年身下,腰肢酥软,身体化成了一滩春水。

    阿七是他的心魔,也是救赎,是他放在心尖上的珍宝。玷污了少年,他自己也痛苦不堪。

    但他不后悔。那天耳鬓厮磨,枕畔呢喃之时,他听到少年在耳边轻轻说:“我也心悦你。”

    便是从此万劫不复,也不能够放下这一寸情衷了。

    那天回到屋子里,他跪在师父牌位前忏悔自己的过错。

    声声低沉,字字泣血。

    “弟子神昧智昏,心浊思乱,但有一事,拜乞师尊谅解。弟子思慕一人,情真意切,万般牵挂,竟生心魔。自知愧对宗门,有违誓约,因此自断双足筋脉,以绝后路。”

    他怕自己忍不住下山去找少年,因此宁愿自断双脚筋脉,强行将自己留在神阙峰,哪里也去不了。

    “等着我回来找你。”回想起方才分离时的承诺,溢出殷血的唇边竟然挂上一丝微笑。

    浑身酸软,倦意上身,他伏在地上沉沉睡去。

    一年,两年,三年五年,久等不来,心魔却越来越重。

    日思夜想之下,功法倒行逆施,终于走火入魔。

    忽然有天照镜,见满头青丝如霜雪般洒落于肩。他心如刀割,怕岁月流逝,再也等不到离人归来。

    描摹着纸上画像,神色痴迷,执念入魔,呕出一口心血。若能令阴阳反转,日月交换,时间倒流……

    荣枯咫尺。

    刹那芳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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