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许多烦恼,只为当时,一晌留情(1/1)

    那天发生的事,逐不归从来不愿再去细想,不知怎么的,今天却在梦里重温了一遍。

    醒来后天光大亮,他望着窗外的梧桐树,心中有些微的惆怅。

    神阙分内外两层宫殿,外殿是元宵元宝两个童儿负责掌管的,内殿却是禁地,别人轻易踏入不得。逐不归年少时问过师尊,得到的答案是自己可以随便进出,便去玩过几次。

    也就是在那里,在山巅上那块仙人石旁边,遇到了那个人。

    现在回想起来,他有时竟会怀疑,他到底是人类还是山精?那段诡艳往事到底是真实经历,还是南柯一梦?

    他信步走到内殿里,走到那个熟悉的地方。云顶天台,仙人点石,这是神阙一脉古老的传说。

    因而那天,逐不归真以为自己遇上了仙人。只是后来,这仙人坠落于凡尘,成了一只山精。

    若真是高高在上餐风饮露的仙人,为何竟会雌伏在自己胯下?他彼时已心生怨怼,笑自己太过天真。

    本来只想着随便走走,却在真的踏上那片土地,见到熟悉的景物时,心中生起久违的感慨和怀念。

    眼前似乎映入一道白色的衣影。是睹物思人?

    逐不归走上前去,那白色物事在眼前越发清晰起来。竟真的是个人,此时卧倒在那里,不知是死是活。

    他未及多想便跑过去,扶起那人,探了探他的鼻息。还好,呼吸虽然微弱,至少还活着。

    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了这人面上。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被兜帽遮住了额头,露出的五官精致艳丽,宛如魅惑人心的妖精,脸色却异常苍白,唇瓣失了颜色,看上去毫无温度。

    手上的分量也轻到匪夷所思的地步,像是没有骨头似的。

    他心中莫名一窒,五指缓缓抚上这人的脸。触感仍旧柔软,微凉,却没有了以前的细腻温热,颧骨深陷,眉心若蹙,难掩憔悴。

    只是细看下来,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这人容颜未改之外,竟比记忆中看起来年龄还要小些。

    若说当时相遇的是个青年,现在便完全可以称作少年了。

    “是你么?”他对着那张像是毫无所觉的沉睡面庞,喃喃问道,“若是——你果然不是凡人么?若不是,为何会有与他这样相似的人出现在此?”

    青年抱起这具瘦弱的身体,像是抱起一团云絮,手中轻若无物。他略一犹豫,走到往常歇息的水殿,把怀里的人放在榻上,抓过他纤细雪白的手腕,两指捏脉输入内力,查看他体内情况。

    庞大混杂的真气陡然顺着经脉冲出他身体,涌向内力相接之处,逐不归猝不及防被这真气所伤,闷哼一声,唇边溢出几缕鲜血。

    他心中震惊。正在昏睡的人被外界刺激,从极深的梦魇中惊醒,意识尚有几分混沌杂乱,惊惶间竟然对着身旁之人拍出一掌。

    逐不归退后一步,却仍是躲闪不及,只得勉强接下这凌厉掌风,脸上苦笑,低声道:“好歹做过一夜夫妻,怎的一见面就要置我于死地?”

    对方猛然收手,将九成掌力强行收回体内,双手甚至未触到青年身体,却仍是让他低低咳了一声。

    “阿七!”他愕然惊痛至极,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两个字,却在发出一个音节后立刻用内力生生捏断喉骨。

    所有变故只在刹那之间,他情绪大起大落,气血震荡,魂悸魄惊,又兼身体虚弱不堪,也呕出一口血来。手指却紧紧攥住青年的衣袖,一双苍青双眸凝视着他,几乎目眦尽裂。悲喜交加,惊疑不定,百般心绪涌上心头。

    逐不归轻咳了一下,抹去唇边血迹,带了点冷意与他对视:“我也没想到……再见时会是这般情境。”

    阿阙意识到自己方才伤了他,悔恨自责之下,脸色更加惨白,颊边无声滑落两行热泪,急急拉过青年的手要为他输入内力疗伤。

    逐不归止住他,按住那双瘦削到嶙峋的肩膀,声音含了肃然与萧森,“现在还不肯告诉我么?”

    “你的身份,接近我的目的——你身上又为何会有修习我神阙一脉内功心法的痕迹……”

    他一时心急,双手用上了力气,五指扣在那伶仃瘦骨上时,才惊觉掌下这副身躯是如此地脆弱不堪——阿阙竟被他生生捏断了肩。

    他倏然放手。却见对方像是丝毫不觉疼痛,只是怔怔地跪在自己身前,从那双凄然清美的眸子里掉落串珠似的泪水,眼眶红肿,眼里全是混浊的血丝,宛如两汪将要流尽而干涸的泉。

    仓惶间兜帽不小心落下,倾泻出满头银丝如雪般刺眼。

    逐不归看见那抹雪色,心中一痛,闭上眼不去看他,手指却微微抽搐起来,从指尖到脊背一阵痉挛似的刺痛,连骨缝里也泛起刺骨的冰冷。

    小腿忽然被小心翼翼地牵住了,他睁开眼,看见那人低伏在自己腿间,洁白的衣裳铺在地上,像是堕入凡尘的仙人,以圣洁之体拥抱污秽。

    他神色是那样的凄厉扭曲,宛若九幽恶鬼,却没有流露出丝毫怨恨之意,小心翼翼似是不敢太过冒犯,只慢慢地把自己苍白冰如雪的脸颊贴在青年的小腿上,隔着那层布料软软地蹭,动作轻得像是怕惊醒了一场短暂的绮梦。

    那样的神情让逐不归恍惚了一瞬,忽然心间震颤,剧痛难当。他掩饰般狼狈地转过头去。

    手掌却贴在两片薄薄的蝴蝶骨上,不动声色地输入内力,为他整理那缠丝绕线般混乱不堪的经脉,和被庞大真气搅得一塌糊涂的丹田气海。

    就算前尘往事,至此皆休,也还是难以让这颗心如枯井死水般不起涟漪。何况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面对这样一个为自己形销骨立,衣带渐宽的人,看清了他眼中刚烈决绝,九死不悔的情意,难道自己还能够怀疑情人的忠诚吗?

    青年自呻般咧嘴一笑,笑容里却带着几分无声的凄然——他已承受不起这样的深情了。

    然而,可悲的是,他全身上下每一寸肌骨血肉都被揉碎浸透了一个情字。他不能忘情,也无法断情。

    这是梦么?

    伏朝落已经分辨不清。他只知道自己等待了很久,很久,在无尽的思念和苦楚中,模糊了时间的概念。甚至忘记了等待的意义。

    不,他没有忘记,怎么能忘记?他在等一个人回来。那人来时挟着满身日晖,带来薰风淑气浩荡阳春,融化了神阙峰上千年的寒冰积雪。但他离开的时候,所有美好也随着主人的离去一并湮灭,像是一片花瓣的破碎使整个春天轰然倒塌。这座山峰变得死寂冰冷。

    现在,春天回来了。

    青年疲倦地坐下来,把那具瘦骨伶仃的身体揽入怀中,轻轻地拍着他削薄的肩背,低声说道:“别哭啦。”

    想了想,又歪头露出一个笑,含着遥远奇异的温柔,“昨天梦见你了,是不是你想见我呀?”

    一别十年。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我知道你挂念我,就回来见你啦。我也想你。”他亲了亲怀里那人苍白冰凉的额头,“好好养伤,快些好起来,现在你太瘦太轻了,好像一堆雪似的。我怕再抱紧些会把你捏碎。”

    话音未落,莹白细瘦的两只手臂攀上青年的肩,死死缠抱着他,冰凉柔软的两瓣唇不停吮吸啃咬着他,从下颌,嘴唇到脸颊,密密的吻落在每一寸肌肤表面,呼吸灼热,喘息急促,动作急切得像是要把他吞吃入腹。

    逐不归不敢推他,无奈地任由这人在自己身上到处啃咬,没真用力,只留下道道红痕。

    这具身体瘦弱得好像只剩下一把骨头了,脊背微微颤抖着,浑身冰冷,小猫似的往自己怀里拱。他能感觉到这人心里强烈的恐惧和不安,却无法慰藉,只能安抚地轻拍着他的背。

    怀里的人动了动,忽然蜷缩起来,逐不归刚要放下去的手掌也停住,顿了顿,若无其事地把手收回来。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刚才分身好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阿阙也好像把头埋得太低了。

    “嘶……”

    猝不及防被含住阳根,他压低声音,倒吸了一口气。

    “阿阙,”青年两道剑眉微蹙,哑着嗓子说,“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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