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如晦(1/1)

    又在徐毅家住了两天,第三天吃完午饭之后,陆铖说什么也要自己出去住酒店。徐毅家里小,平时也忙,让人家天天睡沙发,他心里无论如何也过意不去。之前备用的账户里存款充足,陆铖想了想,干脆在领和新商圈的附近订了家酒店,而拗不过他的徐毅最终坚持要开车送他过去。

    徐毅义正言辞:只要主上的命令没下来,他依旧是他的下属,是他的司机。

    陆铖眨了眨眼,没说话。

    周末的商圈人多繁杂。办理了入住,空荡安静的房间闷得发慌,到了下午,陆铖才出了房门,找了家人最少的偏远咖啡馆要了杯咖啡,坐到临着街边的露天休息区。

    人来人往,神情不一。有的人很快活,有的人很痛苦,大多人面无表情,辨不出喜怒。

    摸了摸裤袋,竟然不小心把酒店桌上的圆珠笔带了来。干脆问店员要了张纸,陆铖支着脑袋,草草画着未来这片区域的地图构想。

    直到余光里出现了一辆无比熟悉的黑车。可是开门下来的人,他却不认得。

    陆铖心头一跳。

    “你们是谁……”

    旁边路人的视线都围了过来。来人二话不说,迅捷的按住他的肩膀,陆铖用力挣扎,然后看见半摇下的车窗里一张熟悉的脸——

    却不是他。

    傅云河黑着一张脸,“少废话,把他带走。”

    终究拗不过人多力大,心下也疑惑着并未全力反抗,陆铖被几个保镖架进了车里。车子快速的发动驶离闹市区,一路飚的飞快。

    陆铖立刻发现了:后面隐约有车在跟随。

    而反光镜里,傅云河阴沉到窒息的神色和微微握紧的手指——这绝对不是一时兴起的赛车游戏。

    手心微微起汗,陆铖看到他身边的后座上还放着一个木盒子,是傅云祁曾经用来装那条狗尾巴的那个。

    盒子没锁,反有潘多拉的魔力般。犹豫了几分钟,陆铖伸手悄悄扣开了它——

    那一瞬间,他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停止了。

    一摊血迹。

    仔细看,混合着纤细的羽毛,内脏都裸露在外头黏糊糊一片,只剩头部的骨骼还完好。眼珠子白的发黄,黑的发青,皱巴巴鼓胀着,小巧的尖嘴张的老大。

    傅云祁的小鸟。

    陆铖双手发抖,嘴唇失了色,喉咙里紧缩了两下,没发出什么音来。

    傅云河余光瞟了一眼反光的屏幕,淡淡道:“他惜命,给他留着的,之后好埋了。”

    他惜命。

    这样的形容词,用在当今傅家家主身上,不知是可笑还是可悲。

    陆铖感觉眼前发黑,脊梁骨颤抖不止,额头开始冒冷汗。他知道,他担忧害怕的,不是橘子。

    是傅云祁。

    一个飞速的拐弯,身后左右街道内蹿出几辆车,只听一声巨大的碰撞爆破声,然后便再没有车跟上来。

    一路疾驰,直到开向深山——山顶停机坪上候着几架私人飞机。又飞了一个小时,才稳稳落了地。

    眼前建筑风格布局,和傅家大宅无异,只是腥咸的海风,暴露了这里的位置——海岛。

    陆铖挡开身后保镖的手,凝着一张脸自己跟在傅云河后面走了进去,看他悠悠在豪华中厅上的大沙发上坐了下来。

    陆铖在两米外停住了,指关节用力攥了攥。

    “出了什么事?”

    沙发上的人就和没听见一样。陆铖一咬牙,走到他跟前,语气有些藏不住的焦灼,“傅云祁他……”

    “急什么。你不是已经和他无关了?”

    傅云河轻佻一笑,眼底却尽是寒意。

    耳畔好久没反应,傅云河放下玻璃杯,缓缓站起来。用手抬起陆铖的下巴,却见当日见人咬人的恶犬全然没了凶悍劲,眼下泛着重重的乌青,整个人沉默紧绷,眼底通红——仿佛含着濒临溃败的乌云,就差落下泪来。

    “啧……”嫌弃的放开陆铖,拿起果盘下的餐垫擦了擦手,“有危险。这两天,你老实呆在我这里就是。结束了,自然会放你出去。”

    “……为什么?”闪动了几分的目光,像是想透过皮囊看清所有的心思和真相。

    “为什么?当然是做事不专心,引火上身了。”

    傅云河冷冷一笑。

    ——差我忙了个半死,自己还要谈恋爱,甚至要在这关键时刻亲自来接你放生的小狗,活该。

    陆铖心头一颤。傅家紧张的氛围,是从自己被救回来开始的。倘如是因为那件事惹的麻烦,后面那么长时间,傅云祁一直都尽可能的抽时间照顾自己,甚至还……

    脑海里浮现出纵横的线,白子锐进,黑子稳守。

    他猛的僵住了。

    傅云河眉毛挑了挑,本打算撒手走人,这会看到陆铖的反应,心思灵巧一转,倒有了别的主意。

    原先那半含嘲讽、幸灾乐祸的口气一收:“陆铖,他做家主到现在,总共犯错两次,次次都是因为你,把自己弄的差点不可收拾。他不肯说,我看不下去了。事不过三,你是不是应该有点自觉?”

    颤动的眼神死死盯着他,“犯错?”

    傅云河看着他,和傅云祁有几分相似的薄唇似笑非笑:“你刚刚开始插手权谋,就去捅朝荣的马蜂窝,结果人家垂死顽抗,差点就功亏一篑。”

    陆铖一愣。

    “那年傅云祁刚刚接位,老爷子嫌他对家族老臣安抚不稳,你就出了事。陈宇怀可是老爷子儿时的故交,他在大堂门口跪了三天三夜,不惜一切要保你周全,被打得浑身没一块好肉。一边是友人,一边是儿子,差点把老爷子气得昏倒。”

    “生气还不说,几乎削了他的位置丢出门去。只不过……我实在无意家主之位,才没真的走到那一步。”

    税利沉静的眼神,像是要把他千刀万剐。

    “站得越高的人,摔下来也越惨。这事情结束后,老爷子把他的课全部重排了一遍。陆铖,你若嫌他变态,下手狠毒,多半也是你自己的缘故。”

    突如其来的信息,如同惊雷破开暗夜般突然。

    当年的事,陆铖不会不记得,甚至在后面的无数次反省中,他一直都在琢磨,然而有些被强大力量掩藏的真实轮不到他此时冒险去揭,只能暂且归位实打实的侥幸。

    从来没想到,与傅家有关系。

    也从来没想到,是因为他。

    他甚至震惊到,无法细思揣度傅云河话里的真假。

    狠话放完了,傅云河看着面前这人越来越白的脸色,低低叹了口气。他倒想把就地把这人收拾了,只怕他大哥回头要找他算账。

    再度悠悠坐下,傅云河二郎腿一翘,“他自己有了心肝宝贝,连累的我好几次替他求情没落到好脸色——今天轮到你还这个债了。去,把那边的水果给我洗干净削好端来。”

    陆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灵魂,手脚木木的,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被无数的疑惑和撕裂的痛楚装满了:

    为什么傅云祁会帮自己?

    他怎么会知道?

    更何况,刚刚操盘,这甚至是——八年前的事。

    心思繁乱,切瓜果的刀直直切入了手指,鲜血顺着刀口汹涌的流出来,却比不上心理万分之一的苦楚。

    而等他裹着纸巾,端着切的一塌糊涂水果走回大厅,要他赔罪的正主显然没有心思接受他的服侍。

    皮质沙发后站了一排黑衣人,大门外传来飞机螺旋桨的巨大轰鸣声。

    陆铖站在远处,一动不动的听傅家二少厉声部署。

    情况似乎超脱了控制。

    等到黑衣人全部散去,傅云河自己也准备出门,陆铖放下果盘,快步走上去拉住了他的衣袖。

    “……上两个月的商谈,我几乎都在场旁听,该听的和不该听的,他都没有瞒我。”陆铖声音有点沙哑。明明心下清明,此时说出来,酸涩感愈发不可救药的泛滥扎根。

    傅云祁对他不可思议的信任和放纵,如同一场豪赌,引狼入室。

    “各处人员配备和场地状态,我都大致清楚。如果你不信任我……让我带末端的小队也好。总归有些经历,倘若人员不足,比你临时提上来的替补好用。”

    陆铖眼神定定,语气快速平稳,傅云河听了这一番话,愣了一秒。

    这个人,的确和当初冲动又破碎的模样不一样了。

    促狭一笑,傅云河挑衅般的看向陆铖,“那如果,我让你去送死呢?”

    陆铖静默了几秒钟,然后吐出一个字:

    “好。”

    也许是明白了,也许是没有明白。

    输了就爬起来,错了就弥补。不论是怎样的前因,不计是怎样的后果,手上能抓住的唯一绳索,他再也不会轻易放开。

    将之勇,源于怯。

    因为害怕失去,因此可以无所畏惧,单枪匹马血洗沙场。

    他突然明白了浴血十余年都没有明白的道理:

    ——原来真正的力量和无敌的咒语不是源于恐惧,不是源于仇恨,不是源于偷生的希冀和濒死的绝望,而是源于对执念之人的牵挂。

    这一次,我不会输。

    让无言的许诺成为最锋利的宝剑,

    让无声的情愫成为最坚固的铠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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