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梧进宫(2/2)

    纪梧心中叹了口气,将日前发生的事情一一告诉姨娘,末了,叹道:“我原以为点颗黑痣,他们有所忌讳就不会选上我。”

    纪梧舔了舔嘴唇,说:“吃到啦,姨娘猜得真准,就是花生芝麻馅儿的,可是太甜了,阿梧不爱吃。”

    进宫那天,纪昀特别批准姨娘可以出北苑,姨娘没有来,纪梧也不强求。她懂姨娘,十三年相依为命,如今一朝分别,心中不舍入江河奔涌。

    纪梧倒是庆幸姨娘没有来送,若是让姨娘听到这话,怕是又诛她心了。

    半晌,姨娘突然嚎哭道:“老爷,您瞧见了吗,我的阿梧要为纪府光耀门楣了,您可瞧见了?”

    姨娘总是这样,从来不愿意多问她一句想不想,愿不愿意。

    嫡母孙氏也眉蹙春山地望着纪梧。

    身后的咒骂声渐弱,纪梧回头瞧着床上的姨娘,已经累得斜倚在床上,她过去将姨娘扶正,把被子给她盖好。昏睡前,姨娘喃喃道:“阿梧,你得替娘争口气啊,娘好苦啊。”

    纪梧放下汤药碗,将姨娘拥入怀中:“姨娘又在瞎想什么呢,阿梧怎么会不要姨娘呢。”

    姨娘安慰自己,没关系,她自己不要紧,念着阿梧就好。

    姨娘面色平静地喝完了汤药,道:“你未曾有话对我说吗?”

    纪梧帮姨娘掖好被角,瞧着姨娘疲倦憔悴的面容,轻声道:“好啊,娘。”

    大姐姐握住她的手,目光中透着怜爱与心疼,语重心长地道:“宫里不似家里,大家会惯着,在宫中,凡是都要讲规矩,处处要谨慎。”

    纪梧觉得可笑,多年在纪府活得像个隐形人,如今却劳烦父亲与嫡母来送她进宫。她坐上进宫的马车,心里有些遗憾,今年的槐花饼却是吃不上了,不知道到时候谁替姨娘打槐花呢?

    纪梧觉得屋内有点闷,闷得她喘不过气,她起来走到床前,打开了窗户。外面的月光暗淡,黑色延绵一片,向外望去只能看见几颗树的影子。此时的北苑没有一个下人候着,前些年倒也有,那时候姨娘还不这么魔怔,后来骂得凶了,这个院子夜里便也留不得人了。

    姨娘听着欢喜,笑她:“瞧你就知道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新年的汤圆当然甜,来年要甜甜蜜蜜一整年。”

    此后几年,逢年过节,纪梧都高高兴兴地走,高高兴兴地回,席上依然坐在角落,充当着隐形的纪府三小姐,然后编好话回去哄姨娘高兴。

    纪梧想了想,又说:“父亲说,让阿梧新的一年健康快乐地长大。”

    却不曾想,竟然被姨娘呵斥不懂事。姨娘抱着纪梧的腰:“好孩子,所幸没坏了大事儿。”

    姨娘问:“他可有提起我?”

    父亲站在纪梧面前,眼神深沉如渊,定定地瞧着她:“此去经年,无念尔祖,聿修厥德。永言配命,自求多福。”

    却没瞧见内屋靠着门的姨娘听到大小姐的话神思恍惚。

    纪梧突然反应过来,怕是她被选作宫奴的事情已然让姨娘知晓了。也好,倒也不用她绞尽脑汁思考该如何告诉姨娘了。

    纪梧摇摇头,心想,我就在角落里的矮桌前坐着,父亲怕是看都没看见我,说什么话,更遑论跟我提起你呢?

    过了子时,那些年纪小打瞌睡的小孩子在自己娘亲怀里被轻轻柔柔地哄醒,下人端来汤圆分给主子们,分到了她这一桌却是没有了,端着盘子的小厮看着她,说一会儿给她补过来,可是散了筵席,那小厮也没有把她那碗汤圆端过来。

    姨娘埋在纪梧怀里痛哭:“那为何你不告诉我你要入宫,你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这几年姨娘入怔得越来越频繁,抱着纪梧自称娘的时候也越来越多了。纪梧看着昏睡过去的姨娘,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喘不过气。

    回了北苑,还未睡觉的姨娘拉着她的手问东问西,吃了汤圆吗?是不是花生芝麻馅的,姨娘说,父亲最爱吃花生芝麻馅的汤圆。

    “好孩子,你竟不想要姨娘了吗?”姨娘突然抓住纪梧的胳膊,尖声质问到。

    姨娘有些失落,但是转念一想,阿梧可是在他那里开眼了,他还是挂念着阿梧。

    她口中喃喃道:“当年那个道士没诓我,我腹中孩子定会光宗耀祖。”

    晚上,纪梧照旧端着汤药过去服侍姨娘。

    纪梧回忆着隔壁桌那个妹妹碗里的汤圆,瞧着里面的馅有红色的,紫色的,黑色的,只有黑色的瞧着像是芝麻馅儿的,却不知道是不是花生芝麻馅儿。

    姨娘想要纪梧成为皇帝的宠妃,纪梧也乖巧地回答“好”,可是皇宫不是纪府,当宠妃也不是编瞎话一样简单。

    就像小时候过年,夫人叫下人过来告诉姨娘,年节里姨娘不必出门,把三小姐送过去一起过年守岁。姨娘高兴地拿着往年的旧衣服裁了缝制成新装叫她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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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纪梧抱着姨娘瘦弱的身子安抚着,姨娘突然从纪梧怀里挣脱出来,红肿着双眼,瞧着纪梧严肃道:“阿梧,入了宫,可要好好服侍皇上,你要得到皇上的宠爱,你要成为宠妃,你要为纪府增光添彩。”

    她又追着问,父亲有没有对她说什么。

    父亲坐在上面,两个嫡出的姐姐在他膝下打闹,怀里抱着一个半大小孩儿,嫡母坐在一旁瞧着他们,坐下其他姨娘和弟弟妹妹们亲热地聊着天,嬉笑打闹着。她坐在角落的矮桌前看着他们,厅里被划分成两个世界,那边是热闹的、温暖的,这边孤凄的、清冷的。

    枯瘦的手抚摸着纪梧的脸颊:“你可是纪昀的女儿,不会差的,好好儿让你爹爹瞧瞧,哪怕你是个女儿,可一点也不差。”

    纪梧不知道十多年从未踏入过北苑的纪府大小姐为什么今日回来,为什么又会当着她说出如此一番姐妹情深的话,她想不明白,却依然乖巧地应着。

    “啊?”纪梧没有反应过来,张着嘴,满脸疑惑,却瞧见姨娘眼中的泪水如串珠般滚滚滑落。

    姨娘入了痴,坐在床上开始咒骂纪昀,瞎了眼,让蛇毒了心的负心人,又哭又骂,十分凄惨。

    可纪梧跟府里其他人根本不熟,而且她过去了,北苑便只有姨娘一个人守岁,她愿意跟姨娘待在一起。可是姨娘从来不问她一句,高高兴兴地把她送出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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