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殿下让奴婢跪着,奴婢便跪着。(1/1)
引子.
冕朝太宣皇帝年间,正宫无子,皇帝宠爱徐贵妃,欲立徐贵妃之子为太子,因国本之争和主张立长子的文官集团吵架,吵不过,皇帝大怒,一气之下开启了浩浩荡荡的皇帝罢朝运动。
皇帝不上朝,代行批红皇权的司礼监太监权力膨胀,有“内相”之称,和内阁分庭抗礼互相牵制。
司礼监掌印太监郑演权倾朝野,手握司礼监、东厂,人称“九千岁”。
他的徒弟郑子清,便是这个宦官集团里第二重要的人物,司礼监秉笔太监,兼领提督东厂,容貌妖冶,心机深沉,为人心狠手辣。
宦官当权,为祸前朝,与徐贵妃勾结,更霍乱后宫。
徐贵妃宠冠六宫,其他妃嫔莫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甚或努力讨好徐贵妃与其爪牙。
要知道,贵妃近年来越来越飞扬跋扈,堪称堕胎大队队长,但凡与皇帝有过一夜的女人,不管是宫女还是妃子怀孕,都不能平平安安地生下孩子,致使皇帝登基十多年来,子嗣凋零。
宫内宫外,莫不压抑浑浊,不见天日。
01.
太宣二十二年,顺懿公主宁玉阁十五岁,在九月二十一生辰即将行及笄礼。
同年年初,郑子清就任司礼监秉笔太监,兼任东厂督主,年二十三岁,一时权倾朝野。
“荣美人死了。”
这日清晨,公主的贴身婢女玉兰一边替公主梳头,一边轻声贴在公主耳边道。
宁玉阁手一抖,手中的帕子险些落地。
她记得荣美人。
荣美人是个容貌艳丽,风风火火,说话直率的漂亮女人,她唱歌好听,跳舞好看,还会做好吃的糕点。
这深宫中,所有的女人都要依附皇帝生存,荣美人这般的妃子,更是要仰徐贵妃的鼻息而活。如母妃,如荣美人这样的人,只能抱在一起,互相汲取一点温暖。
荣美人没有儿女,待宁玉阁很好,常常上门看望柳淑妃,每次前来都会给宁玉阁带上特地制作的糕点,玉芳桃花糕、八角酥、千秋芙蓉饼……手艺比母妃和宫中小厨房都要好。
小时候的宁玉阁总会盼着她来,盼啊盼,进门的女人身上总有一股桃花的甜香,笑着喊她的名字,拎着她最爱吃的玉芳桃花糕。
但荣美人死了。
就因她怀上了父皇的种,一日醉酒之后,说了些郑演和徐贵妃的糊涂话。
“怎么……怎么死的?”宁玉阁闭了闭眼睛,轻声问。
玉兰犹豫,少顷,小心翼翼地凑到公主身边,身体绷紧,一副紧张害怕的模样。
“奴婢听闻,是饿死的。”
“放肆!”
宁玉阁霍然睁开双目,近乎咬碎一口银牙。
帝王的后妃,无论如何也不能是这种死法!鸩杀、白绫也就罢了,竟然能令怀有龙裔的宫妃在皇宫中幽禁至活活饿死!何等的荒唐!又是何等的嚣张!
这等手段,足以震慑后宫,教诸人胆寒。
尽管郑演对公主还算恭敬,性格软弱的母妃又一直教导她,要明哲保身,千万别惹这些人,但是,但是……这种压抑恐怖的生活气氛,又教人如何能忍受?
“殿下……”玉兰害怕得慌忙扶住公主的肩膀,弱着声气祈求道,“殿下您慎言,慎言啊。莫忘了荣娘娘前车之鉴。”
“连本宫也说不得?!”
“殿下……”玉兰跪下劝勉道,“殿下深受陛下宠爱,自然说得,可奴婢还有淑妃娘娘,都朝不保夕啊殿下!求您听一听淑妃娘娘的话吧!”
顺懿公主宁玉阁是皇帝次女,然长女早夭,且宁玉阁是皇帝登基后的第一个女儿,因此最受皇帝宠爱,自然说得。她向来不喜阉党,也看不惯贵妃残害皇嗣,霸宠后宫,郑演依旧对她毕恭毕敬。可玉兰不过小小一宫女,连荣美人都因口舌招致这种祸患,公主说话,实在令她害怕。
宁玉阁捏紧了拳头,重重喘息几声,无奈道:“罢了罢了,本宫听母妃的便是。谨言慎行,明哲保身。你起来吧,把这发髻梳完,再挑一件素色的衣裳,本宫要去栖霞阁。”
玉兰明白了她的意图,骇得说不出话来:“殿下?!”
“本宫救不了荣娘娘,但本宫要送她最后一程。”
宁玉阁说,全后宫都无人敢去栖霞阁,生怕被波及株连,但本宫要去,本宫不会让她就这么孤零零地死去。
栖霞阁于宁玉阁所居祥懿宫不远,却犹如隔了难以逾越的天堑,凋零落败。
传闻郑演派人将荣美人关起来的时候,也遣走了栖霞阁内所有宦官宫女,拿走了所有的金银器皿,连一点蜡烛和灯都没有给她留。周围宫殿的宫人们,夜晚时常会听到哭嚎,凄厉无比,却无人敢靠近,更不敢给荣美人递任何东西,眼睁睁地看她惨死宫墙内。
远远地,宁玉阁就看到栖霞阁的正门口站着一群人。
为首的那个,身量颇高,高挑颀长,身着玄色云锦飞鱼衣,制如曳撒,腰佩鸾带,那飞鱼蟒身龙首鱼尾,望之凛凛不可犯。
“殿下,是郑督主。”玉兰跟着她,小声地继续劝哄道,“殿下,不若我们回去吧。郑督主在此,殿下还是不要给瞧见了好。”
“狐假虎威。”宁玉阁轻叱,“飞鱼服乃我朝二品礼服,位在蟒袍之下,郑子清不过一四品秉笔,父皇竟赐服给这般小人,让他穿着这身飞鱼招摇过市。”
玉兰眼见着公主朝那处越走越近,畏惧不已,两股战战,不住扯着公主的衣袖,求她不要再说了。
公主素来孝顺,听从柳淑妃的教导,哪怕心中有怒,对待九千岁也能不卑不亢,让人捏不着错处;然而不知怎的,殿下却似乎对这郑子清万般厌恶,什么话都敢对着郑督主说,每一回都骇得玉兰魂飞天外。
幸亏公主与郑督主相见不多,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次,否则玉兰怕是要早早吓出病来。
公主有陛下宠爱,不怕郑督主,她小小一宫婢,却实在怕得紧。
郑督主与师傅郑演不同,生得高挑,极具压迫感;再加之执掌东厂,身上血气冲天,一双金钩红绘的桃花眼,眼尾煞红,状若妖孽,眼里沉沉不见底,嘴角常含一抹笑,这似笑非笑一妖容,委实令人一看就心生惧意。
如果要数一下宁玉阁对阉党的厌恶值,排名第一的还不是首恶郑演,而是郑子清。
为虎作伥,手段歹毒,远远看一眼就是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和……和记忆中完全不一样。
宁玉阁是认识郑子清的,不过认识的是多年前的郑子清。
那时候的郑子清,在宁玉阁的回忆里,有鲜花,阳光和水一样的味道,是个说话温柔的小宦官,会把年幼的她抱起来,飞到树上看夕阳。
但那个郑子清已经死了,不见了。而现在这个新任的东厂督主,不过是郑演的走狗,借着皇权狐假虎威的阉竖,浓妆艳抹眼线厉长,画着一张妖怪似的脸,整个人也像个妖孽。
大概正因如此,宁玉阁更是忍受不了他的改变,明明该明哲保身的,但偏偏捡着机会就忍不住对他恶语相向。
郑子清察觉到了什么,蓦地一回首,便看到宁玉阁一身素白纱裙,立在他身侧不远处。
他怔了怔,立刻往后退了两步,跪拜行礼,那长长的曳撒如同花朵般绽开,铺了一地。
他幼时便净身入宫,声音似男非女,同他的容貌般雌雄莫辨:
“奴婢见过顺懿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谁人不知郑督主深受皇恩眷宠,在这后宫之中,人人巴结讨好。说来可笑,太监是奴才,对主子行礼天经地义,但是在太宣一朝,别说是郑演,就算是郑子清,后宫中也没有几个人敢受他的大礼。
——宁玉阁站在那儿,生受了他的礼,却不叫他起来。
他不起来,身边一干人等也不敢起身。
玉兰对郑子清行完礼,一时气氛凝滞,她竟不知如何是好。公主则抓着她的手腕,硬生生把她拉了起来。
玉兰不得已直起身子,一低头就能看见郑督主跪在面前,她只得努力朝公主使眼色,求她千万别再使小性子了。
郑子清十分记仇,为人狭隘,睚眦必报,天下闻名。
今日公主折辱了他,日后恐怕不得善了。
宁玉阁慢悠悠地围着郑子清走了一圈。
站在门口,仍是依稀能闻见栖霞阁内冰冷、稠黏、可怖的气味。
宁玉阁的内心被这股味道浸满,满怀悲哀与愤慨,她止住脚步,看了郑子清一眼,咬着牙冷声道:“郑督主太高,本宫不想仰着脸说话,便委屈你跪着了。”
郑子清长得高,若不是跪着,宁玉阁便只能仰视他。
玉兰眼前一黑,心念飞转,试图说些什么打个圆场。
却见郑子清抬起头,仰脸望着宁玉阁,既不发怒,神色亦无屈辱,浓妆的面唇红齿白,眼尾上挑如钩。他笑了笑:“不委屈。殿下让奴婢跪着,奴婢便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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