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悔罪(1/1)

    九

    陶姜又骗人了,不过他不在乎,骗了那么多人,何曾多忆罪一个?

    他换了一身行头,如今世道兵荒马乱,他如今唯一牵挂的就是远在冀州洛河镇的母亲。!

    北朝的战争,也不能不说是陶姜挑起来的。

    景樾继承皇位那天,北朝太子前来祝贺,看上了在一旁跪着的陶姜,当晚,陶姜被那人叫到自己住的地方,而陶姜差点被北朝太子强暴。

    为了给陶姜出气,景樾直接闷黑打了那长的像头熊的男人一顿。

    北朝太子当然不会善罢甘休,回去后,直接宣布和南朝开战。

    陶姜想起那天就气的恨不得将那人一刀捅死。不过现在最重要的事,赶紧回家。

    他早已经准备好了地图,还有一匹快马。

    一路向北,风餐露宿,历经一个月,他终于回去了。

    可是,迎接他的,是火烧狼野,遍地哀嚎。

    本来美丽的小镇,如今被熊熊烈火燃烧着。到处都是逃难的人,求救的人。

    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啊。

    陶姜呆滞地看着这一切,大脑一片空白,早就已经不知道那边是东,是西。他还是那个平凡的陶姜吗?还是那个在镇上,拉着酒送到过好几条街酒馆的陶姜吗?还是那个,为了母亲的病拼命挣钱的陶姜吗?

    这些年,他都干了什么?陶姜跪在地上,仰天痛苦大吼。

    房子被烈火烧成灰烬,人都跑的差不多了。

    陶姜从地上起来,牵着马,凭借记忆,回到陌生而熟悉的家。

    可是,这还是家吗。

    陶姜看着眼前的被火烧的黑色的废墟,眼里有一丝茫然。

    所以,母亲呢?母亲呢?母亲呢?母亲呢?母亲呢?陶姜脑海里一直盘旋着这个问题,他抬起头,看到很远处一行人往华严山去。

    他心里燃起一点小火花,是不是母亲也在队伍里,是不是他们去普陀寺了。

    陶姜喜极而泣,牵着马,往那个方向去。

    洛河镇已经变成了废墟,因为可怕的战争。

    这场,因他而起的战争。

    陶姜,你活着还有什么用?你为什么不去死?你死了,什么都结束了。你看看,因为你,死了多少人。活在世上,也是造孽。

    到了华严山,陶姜将马放到了山林里,希望它能活的自由自在。

    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石阶,陶姜抬头,看着直入云霄的石阶,他心里有丝怯懦,如今他身上沾了那么多人命,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佛祖还会原谅他吗?

    他抬脚,一步一步走了上去。

    不论佛祖原不原谅,他已经决定要赎罪了。

    只要确认娘相安无事,他就可以,以命相偿。

    天很黑,借着月光,才能看清脚下的台阶。陶姜的大腿根部那里,因为这一个月骑马已经磨烂了,现在脚底也磨了泡。

    “你回来了。”

    他听到耳边有如清风呢喃,陌生的男音,仿佛冬日哀鸣。

    是,我回来了。陶姜在心底回答。

    两旁的林木里传来鸟声,还有虫鸣,陶姜心里安然。

    可能知道,这是慧宗长大的地方,心里就不怕了吧。

    天明后,陶姜来到普陀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着,灰色的书生衫,穿着布鞋,很普通的模样。陶姜的头发有些乱了,布巾要掉不掉地挂在头上,有些滑稽。

    他敲了敲佛门,里面有人问,“是谁呀?”

    “求助之人。”

    大门被打开,一个年轻的和尚看着他,笑道:“施主莫怪,如今世道乱,还是小心点好。”

    陶姜忍不住弯眸,这和尚话里话外都是怕死的,真不像个出家人。

    两人进了寺庙,里面到处都是逃难的人,穿着破烂的衣衫,脸上身上都带着伤,坐在地上,互相帮助彼此。

    “北朝的铁骑从这里已经过去了,他们将镇子烧了,大肆杀人,总共三天三夜,到处都是血流。我和师兄们下山救人,那些鞑虏很凶残,我们都那样和他们对打了,结果就跟不要命一样。但是我们出家人又不能犯杀戒,只能将他们赶跑。”这和尚也不认生,在他旁边絮絮叨叨。

    “他们都是洛河镇的人吗?”陶姜蹙眉,眼里暗暗冒着泪光。

    那和尚道:“不是啊,还有隔壁镇的,他们都来这里逃难了。寮房还有僧房都已经让出去了,人都住满了,可每天都还是有人来此避难。”和尚叹了口气,如今寺里已经人满为患了,而且粮食很快就会供应不上。

    陶姜又问:“如果北朝的人放火烧山怎么办?”

    和尚笑道:“那北朝有个习俗,就是不能对山林不敬,要不然会遭报应的。”

    “他们上山来又如何?”

    “这有什么,我小师叔早就已经布下了迷阵。对了,小僧法号戒哗,施主你叫什么?”和尚弯着腰睛,笑的诚恳。

    还真是有缘,一次两次都是他。陶姜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你都长这么多大了,你不记得我了,我是陶姜。”

    戒哗瞪圆了眼,眼里脸上都写满了震惊。“都说陶姜是魅惑君主的妖精,如今人还在休屠皇宫,你说你是陶姜,谁信啊。”

    陶姜闭口不谈,只是道:“我来此,是要找我娘。”

    戒哗还想说什么,只见从远处走来一个高个子和尚。

    陶姜看他眼熟,才想起来,这人是戒贪。他的样貌并没有多大的变化,只是瘦了很多。

    他从走廊那里走来,到他们跟前,行礼。

    “师兄,你来找我?”戒哗问,不过戒贪并未搭理他。

    “陶施主,方丈有请。”

    “陶施主?他真的是陶姜?那个陶姜?”戒哗瞪大了眼,一惊一乍。戒贪瞪了他一眼,对陶姜道:“请,方丈还在等候,”

    方丈?陶姜心里一惊,突然想起来许多年前,方丈对他说的那些话。

    陶姜告别戒哗,跟在戒贪身后,精神恍惚。

    到了后面方丈住的禅房,戒贪上前敲了敲门,听到里面有敲木鱼的声音。

    “进来吧。”苍老的声音传出来。

    戒贪开门,做了个“请”的姿势,陶姜走进禅房。

    老方丈盘腿坐在床上,前面是小案几,放着一个木鱼,还有一炉檀香,正燃燃飘着。

    “见过方丈,这些年你过得还好?”陶姜跪在地上,心里莫名难受。

    “阿弥陀佛,老衲常伴古佛,早已经看破。只是陶施主这些年,可有参悟呢?”方丈拨着佛珠,眼睛睁开,灰色的眸子有些浑浊。

    陶姜叹气,“我作恶多端,怕是要下十八层地狱了。”

    方丈悲悯地看着他,“放下屠刀,回头是岸。”是了,只要放下杀戮,就能得到救赎。

    只是这可能吗?

    陶姜古怪地笑了笑,“事到如今,我还回得了头吗?”

    方丈道:“施主可还记得,老衲曾经对你说的话。”

    当年普陀寺一别,方丈在山门口对他说了一番话,“施主此次下山,可能多有变数。只是老衲希望施主能保持本心,切莫被杂念迷惑本质,到时候会导致杀戮缠身,民不聊生,老衲再送你两字——,放下,,只是施主,你能放下吗!”

    现在,方丈又问他,“你放下了吗?”

    陶姜喉咙一窒,他红着眼,低下头,“没有。”怎么可能放下呢。

    方丈低叹,“去吧。”

    陶姜离开了方丈的住处,他到处去找自己的娘亲,寮房,僧房,厨房,佛堂,不论什么地方,他都找了,坐在地上的人他也都细看了,他找了一天,一直到晚上,也没有找到。

    就在坚持不住,要坐在地上的时候,有人一把拉住他,“是陶姜吧?哎呦真的是你啊,我是你阿宛姐啊。”

    陶姜睁开眼,扯了扯干涩的唇,“阿宛姐……阿宛姐!我娘呢!”他急切的抓住阿宛,眼里尽是焦急。

    阿宛看着他,突然哭道:“你娘,在你走后没过几年就死了,给你寄信,你也没回过,我们都以为你是不想回来了。”

    陶姜松开他,脸上呆呆地,眼睛里一点光亮都没有。

    死了?怎么会死呢?他们不是约定好,等他衣锦还乡,带她过好日子的吗?怎么可以死了?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

    陶姜跪在地上,头抵在泥里。痛哭流涕。

    最该死的人,是他啊!

    为什么他不去死?为什么不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啊!!!!!

    阿宛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暗自怪自己,为什么不满着他呢。

    陶姜哭的脸上脖子上一片血红色,他抬起头,哭着问:“我娘她,死前有没有说什么?”

    这还真有,阿宛道:“她让你听到她的死讯别伤心,她是去佛祖那里享福去了,让你好好活下去,要多做善事积福。”

    陶姜一听,顿时心痛地已经没有知觉了,好好……活下去?积福??可是,娘亲啊,你知道这些年我都做过什么嘛?

    我害死了二皇子,弄死了三公主,下药毒死了先皇,逼得太后自尽,清剿佛教,让百人轮奸四皇子。

    我哪怕是有一万条命,也不够赔给他们。

    我要如何积福?我罪恶滔天,恨不得以死谢罪。

    阿宛看他那副绝望欲死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你看看你,成什么样子了,这世上还有谁离了谁不能活?我先夫被镇上的人烧死,我成了寡妇,我不是照样活的好好的?有什么过不了的坎?你看看,这些人,有的妻离子散,有的没了父母,有的没了孩子,有的临老还要经受战乱,他们不都好好活着,努力活着?你一个年轻小伙子,肩能挑手能提的,从明天开始,你就跟着我帮助这些人。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听到了没臭小子!”

    陶姜看着她,心里有一股暖劲儿,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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