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动(2/2)
他抚摸着那头银发,一时恍惚,竟不记得这头发何时变作这般颜色了。
昏暗中,那双金色的眸子安静地看着他,少了点应有的欣喜,反而带着些迟疑与惶恐。
燕殇却不说话。他只好又道:“只是陪着我就好么?”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白日时的话题。这一次他没有说教,道:“一直是多久?”
也是这时他才惊觉,似乎他们之间罕少有如此亲昵的时候。
“只饶你这一日,修行若有半分怠慢,我可不会留情。”他板着脸说完,又向床里挪了些许,腾出些许地方来,“不早了,睡吧。”
燕殇向他这边儿凑了凑,他胳膊拢着,把被子紧了紧。两人隔着两层衣料贴在一处,玉石般冰冷的驱壳在他怀里渐渐沾了些许生气,呼吸轻缓,又过了会儿没动静,似是睡了。
幡动、风动,亦或是心动?实在是想不明白。
“爹。”燕殇轻轻叫了一声。
“林子的桃花开得正好,明日咱们一起去赏花如何?”
“啊啊啊啊啊——”
比起变得成熟稳重,其实他更希望燕殇能永远如眼前这般。昨夜撒娇似的幼稚话犹在耳畔,他竟微微有了些许赞同,这不也是他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么?
清晨起了个早,梳洗正装,铜镜里清晰地映着他的眉眼,无半点不妥之处。燕殇早早在门外等着,见他走出来,绕在他周围转了一圈,接着便跑在前头,领路似的。少年郎一身白衣俊朗异常,眉眼间稚气未脱,分明已经同他差不多高了,却没半点大人该有的模样。
“好。”
“我没有。”燕殇急促地辩解了一句,答非所问,又不说究竟没有什么,只是抱紧了他的手臂,生怕他离开似的,说:“我只是想一直陪着爹。”
他无奈一笑,道:“你还小。”接着便没有再说什么,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再谈下去。
燕殇是自一枚死蛋中孵出的,先天不足,自幼不论是修行还是灵智,都比不上传说中天赋异禀的神兽,一岁前连人形都没有,病恹恹挂在他脖子上,两只小角还未长出,活似条添了足的蛇,更别说说话认字了。
一片静谧中,燕殇动了动,竟是一直未睡,微微仰头看着他:“爹,你睡了吗?”
“爹,你快过来看!”燕殇拉着他,半拖半拽地登上坡。
两人挤在一床被子里,他只觉得自己怀里像是放进块石头似的,冷冰冰,少了几分温度,再一摸那单衣的料子,便想是不是夜里冷着了。
“怎么了?”
此为桃源,名乌灵,有智蕴天地灵气而生,化身桃林十里,常开不败。
“我睡不着。”燕殇说,“爹会讨厌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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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殇翻了个身压过来,脑袋正好埋在他肚子上,也不抬头,只闷声地笑。他也跟着笑,毫无责备之意地骂了一句:“小兔崽子。”
落英缤纷,枝头仍有一串串坠着,几乎要点在他额上。分明是无穷无尽之势,却不知为何,被他看出几分盛极而衰的意思。
他道:“还没有。你不睡么?”
他废了好几年功夫喂了不知多少丹药,才勉强让这小崽子修出个人形,如此一来修行反倒怠慢了不少,只得继续用灵丹妙药吊着。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糊了东墙糊西墙,硬是把这修真界最后一条龙喂成了药罐子。
“你不喜欢我陪着吗?”
“好端端怎么问起这个了?”他道,“你干了什么?”
遥见十里繁花尽绽,枝头累累欲坠,一眼望去粉红斑驳,无半点杂色。
“又怎么了?”
燕殇惊慌大叫,速度提到了极致,全然不知怎么停下,眼见两人要撞上树时,他一抬手,周身汇聚成风,卷起一地残花。待风散去,两人在地上毫无形象地躺在树下,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他笑过了,思绪一片放空,随手夹起一片桃花在眼前,轻轻一捻,指腹间揉开一抹淡红。颜色倒是个顶个的漂亮,可惜没什么香气,又或是早已他习惯才嗅不出味道。
本就应当如此。他将那点违和感暂且搁在一旁,闭上眼,不多时也睡了。
“我只是觉得,你早晚有一天会有自己想要去的地方,不该只跟在我身后。”
燕殇腕上银鳞一闪,化作盾牌立在地上,接着在那盾牌上一踢,盾面着地。他本在赏花,听到动静正要转头看,眼前一花,后腰突然被抱住,正要挣开,却又意识到什么,哭笑不得。
“小兔崽子……”他骂也不是笑也不是,估摸着这次确实是把这小崽子吓着了,不然也不会这般黏着。刚破壳时牙牙学语的场景犹在眼前,回想起来却像是百年前的旧事,自己大抵也确实是有些恋旧,说教便暂且搁下,就这么放任他一会儿小孩脾性。
“若我长大以后也只想跟着你呢?”
有关于乌灵在人间的种种传说,虽听着都不怎么靠谱,但大部分都是真的。比如宫雅的确是聚灵而生,化身桃树之中,比如十里桃林的确常开不败,但以此为延伸出的种种才子佳人、书生小姐,就净是扯淡了。
燕殇脚下踏着盾,手上抱着人,滑雪一般自坡上冲下。风声呼啸,所过之处扬起漫天花雨,如九天银河散入水,惊起一池涟漪,纷纷乱乱数之不尽。
扯远了。就他所知,桃林开花的程度通常取决于宫雅的心情,基于昨日宫雅拎着闻人书大步而去的背影来看,燕殇居然挑在这个时候要他陪着去赏花,其实还是挺新鲜一事儿。所谓醉翁之意不在酒,用在此处或许也没错。
燕殇从来不会这般同他撒娇,他素来摆着严父一般的架子,从未如此纵容过他。尽管并不明显,但似乎多多少少,他们都改变了点什么,也因此,如现在这般寻常父子般的亲近,才显得如此理所当然,竟挑不出半分错处来。
“……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