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京儿城儿的儿爷儿套儿路儿深儿(1/1)
郑西楼收回按在木墙上的手,眼神波谲云诡,木墙比土墙传音要好得多。用身体感受物体的振动从而推断出谈话内容,这是一门锦衣秘术,早已在大内典籍中失传。目前为止,京中锦衣内堂只有郑西楼一人习得真传。
他想,误打误撞居然接近了这次任务最终极的核心。只是这次任务脱身,还需要那位小朋友的帮助。他仔细整理了一下束起的长发,从围栏处翻身而下落于地上。刚才簸鄢是从这个方向走了吧?
郑西楼边走边思索鸠王寨和冯喜宫的关系,走到河边时发现了簸鄢蹲在河边的身影。他唤了男孩一声。
簸鄢诧异地抬起头来,看到郑西楼款款走来的身影,难过不由减轻了几分。他在河边的空地上蹲下,偏头看着簸鄢鲜明的侧脸轮廓,鼻梁,眉骨和翘起的嘴唇。
“有什么难过的,可以和我说说,我在这里只认识你,不会告诉别人的。”郑西楼温柔地诱哄着他,往日锋利的眉梢此刻软得像华清池氤氲的水雾,一双琥珀色的剔透的眼睛认真诚恳地抚慰着簸鄢,温文尔雅的样子往日的同事和学生们见了准会吓得哭出来。
男人轻轻摸了摸簸鄢的头顶,“别为这些鸡毛蒜皮的事烦恼,有朝一日你会看见更大的江山。到时候你被欺负了就报我的名字,看看谁敢动你。”
簸鄢噗得笑出来,将掉不掉的眼泪也顺着睫毛滑到了脸上,颧骨上浮上一抹病态的潮红,衬得他苍白得吓人。
脸上的泪珠被郑西楼轻轻捻起,“美人泪最是珍贵,可千万别浪费在这等蛮荒之地。”
风从遥远的山间吹过来,将郑西楼束起的发丝吹到簸鄢的脸侧,簸鄢低头看着那只拈着他的泪珠的修长干净的手,心跳如擂鼓。
从来没有人说要带他出去看看,从来没有人温柔地劝慰他,从来没有人把他当作美人,当作宝贝。他是已经覆灭的凤台寨送来的质子,是引波鸠养在深山里的禁脔,是天下难寻的鬼血人,唯独不是十六岁的男孩,不是爹娘放在心尖上的娇儿。
而现在呢?有一个跟这里的人都不一样的公子来到了这个一成不变的地方,用温柔的眼睛看他,用平等的态度对待他,夸赞他是十万大山里熠熠生辉的 明珠。
玉关这个人究竟是谁,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簸鄢都不关心了。哪怕现在他一场火烧了这避世的村寨,他也会原谅他。
今日天朗气清,落花被风裹挟着从树上跌跌撞撞飘落到簸鄢眼里,身穿白色长袍的男人坐在斜阳微风中,簸鄢突然想起一句汉话,也许这就是话本里所写的“醉春风”吧。
簸鄢小心翼翼地在郑西楼脸侧印下一个吻,他记得来到鸠王寨的前一晚,婆婆把他带到一间偏僻的小屋里,对他说,“你若是高兴,就要去吻他,把身体奉献给他。他对你做什么都不能拒绝,哪怕是把你送给别人。”
他迷迷糊糊地又去蹭玉关的嘴唇,玉关的嘴唇很凉,和引波鸠长久浸泡在蛊毒中的甜腥不一样,带着干净的男性皮肤的味道,那味道让人想起一切温暖平常的食物,譬如青草,崭新的武器和初春还未消融的残雪。
他感受到玉关没有像引波一样回应他的舔吻,却也没有拒绝他的亲近,只是有些怜悯地看着他。随后伸出舌头轻轻撩拨了一下他的嘴唇,姿态疏离高傲,像一尊不近人欲的玉佛一般耻笑地享用他的痴缠。和方才的温柔大相径庭,却更加让簸鄢移不开心神。他贫瘠的生命里从没见过这么复杂诡丽的人,他见过的男人无一例外跌足在他的漂亮面孔之下,做出各种丑陋的攫取姿态,最后由引波鸠出面拿他做筹码换取来各种各样的利益。
直到今天,他遇到了一个玉一般冷淡禁欲,面对他的讨好不为所动的,却拥有奇异的温柔的玉关。
簸鄢对自己放荡的情态感到分外羞耻,甚至生出来几分恶心之感。他想,这么恶心的簸鄢配不上完美的玉关。
郑西楼轻抚他伶仃单薄的脊骨,“何苦如此。”复又叹息道,“你若是生于普通人家便好了。”
簸鄢疑惑地看着他。
郑西楼道,“你是引波鸠的胞弟吗?你俩相依为命这么多年,我两月后离开时若是向他提出带你上京读书的意愿,他只怕是不舍的。”
簸鄢心下悚然,“两月后······他要带你去哪?”
郑西楼说:“要我做向导随他去滇府一趟,大概是要商讨你们寨子的赋税吧。”
簸鄢犹自摇头,自言自语道,“不行···不行,你不能去!”
郑西楼故作为难,“为什么不能去?此外,我如今是你们的俘虏,只怕不是我想不去就不去的。”
簸鄢急道,“他们是要杀人的!那里有他们的秘密,看到就要死!你若是要去,那我便跟着你们,到时候拼死也要送走你。”
郑西楼心中暗道,上钩了。
万里外的京城中尚是残雪未销的初春时节,两个身穿葱绿小袄鹅黄绣鞋的la提着食盒踩着石砖上的积雪匆匆走进一处深深的宅门里。将手中的食盒递给侯在门前的灶婢,一个穿着火红狐裘,眉眼描画精致的女孩走出来,“虽已立春,清晨仍是寒冷,妹妹们尽可回房歇息,我一人伺候老爷起床便可。”
黄花梨雕八仙过海架子床中间的人影动了一下,女孩急忙退回房中去,俯身斟了一杯温热的茶水恭候着那人的醒来。
眉心有着艳丽红痣的青年睁开眼,一旁的侍女早已把茶奉在他手边,他含了一口碧绿的茶汤润了润喉咙,问道,“郑西楼传消息回来了吗?”
侍女答道,“夜里来了只小画眉,啁啾了几声。”
青年抬起眉梢,饶有兴致,“小袄,你给爷学学。”
侍女张嘴,与鸟儿一般无二的啾鸣声从口中流淌出。
青年眯着眼听完,嘴角弯起一个戏谑的弧度,“有意思,够不要脸。”
小袄伺候他穿上重叠繁复的长袍,问道,“爷还记得昨天点的桥头许春家的樱桃煎和炸鹌鹑吗,大早晨的钟儿和鼓儿已经取回来了,爷是在饭厅用,还是在卧房里用?”
苏雪岫看了看园子里料峭的早春景象,“把吃食摆在庆功楼里,爷要对着发妻吃。”
小袄领命下去,唤来几个拎着雕花食盒的绿衣侍女,脚步轻巧地上了重楼。
苏雪岫看着她们纤细灵动的身影远去,独自迈入幽深的园林中,随手拾起一旁兵器架上的红绡软剑,软绵绵地挥了几下,脚下步履微动。
“你个大男人还花拳绣腿的,没出息。”
“等咱俩成亲我就教你学鸳鸯剑,先说好,你得单独编出戏唱给我听。”
“我得跟爹去玉门关······三郎死了,家里能带兵打仗的,只剩下我了。”
“苏雪岫,我要是死在那了,你就娶八十房小妾,气活我。”
青年提剑下腰回身,柔韧修长的腰身绷紧,洒金天青色的衣袖在寒风中转出一个半圆。视线从枝头新生的嫩芽上掠过,随后闭上眼睛,任由亡妻的音容笑貌在耳边回响。
在拱门处静息而立的侍女等苏雪岫练完晨功,上前行礼道,“老爷,朝食摆好了。”
苏雪岫略一点头,拿起侍女奉上的火炉,袍尾划过树根的雪泥,径自扶着木栏往小楼上去。
庆功楼上四面临水,早间雾气蒸腾,有啁啾翠鸟停于檐上。玲珑清秀的格局颇不同于京城宅门的恢弘艳丽。苏雪岫自小被云梦班的班主当成眼珠子捧大,衣食住行处处都照着苏州最顶级的样子来,侍女要阮鹤湘亲手花十年功夫调教出来的瘦马,住处必须得是曲径通幽的避世小园。
他活得挑剔得很。初到京城时总不习惯,田剑绮便瞒着他找阮鹤湘要来了图纸。请了数百个匠人在梨花京造了这么个出岫台,成亲当日带着十里红妆,绝世神兵和一张锦绡裁作的地契嫁给了他这个江南戏子。
庆功楼是玉门关大捷后他命人修建的,凌空的小楼,四面无墙,只有细软的白纱做幛,每到夜晚寒意彻骨,若繁星皓月当空,则有飘飘出世之感。里面空落落的只有一张女子画像,他有时候会整夜整夜坐在里面冥想,当初做出那个决定,为什么笃定自己不会后悔。
他本以为他和郑西楼是一样的人。
白纱漫卷,和云雾一起涌进小楼,他漫不经心地尝着樱桃煎和炸鹌鹑,脑海里却一直在回想郑西楼的画眉传信。
十八年前确有一户占星师因受贿进谗搅乱后宫被流放滇南,可未必就一定与郑西楼口中的引波鸠扯上关系。现如今郑西楼流落滇州,没有田剑琦和郑西楼的面子,他也不好插手过问锦衣暗卫的事宜。
“不知道宫里那位是怎么想的。”苏雪岫皱眉,“静观其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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