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无内鬼,给我说说内鬼是谁(1/1)
引波鸠和别雅轻车熟路地来到一处偏僻的宅院,宅子平平无奇,和四周的宅院无甚不同。引波鸠轻轻叩门,几息后一个妙龄女子将门拉开,姿仪优雅地向着别雅盈盈一拜,“小姐。”
别雅叹口气道,“我的孩子已经五岁了,实在不堪你口中小姐的称呼。”
女子置若罔闻,别雅似是早已习惯一般,跨步走进了大门。
院子里粉墙黑瓦,几株梅树古柳倚墙而立,一派小门小户的幽静清雅。沿曲折游廊前行,不十分雍容的院子里长廊却如此迂回曲折,郑西楼心生疑惑。
入得正门后是一间敞亮风雅的堂屋,地面上铺着的青色瓦砖光可鉴人,太师椅整整齐齐地码在八仙桌两旁,一旁的博古架上放着个汝窑美人斛,里面插了满满的一束精精神神的杜鹃。好似真的有一户精致的人家常年居住在此一般。四处并无侍女小厮来往的痕迹,只有女子一人操持着端茶倒水的活计。
别雅在女子的搀扶下坐在铺着猩红大毡的太师椅上,从女子手中的大盘上接过一个天青色磬样小盏,放在手中暖着。
引波鸠靠在碧绿金钱蟒靠背环顾四周道,“在这留两日再出发。”
别雅看起来没有什么意见,抿了一口杯中清澈的茶汤,闭目颔首。
簸鄢无精打采道,“我有点困了。”
妙龄女子看了别雅一眼,忙伸手接过簸鄢手中的茶杯,“小公子请往这边来。”
簸鄢回头示意郑西楼等会跟上来,郑西楼假装没看见,继续打量着这栋宅子。越看越觉得好似在哪见过这布局一般。墙上挂着一幅无名画家作的羊羔跪乳图,两侧挂了一幅对联,其词云:问观音为何倒坐,恨众生不肯回头。
郑西楼看得有趣,忍不住笑道,“这到底是有情无情,是爱是恨呐!”
女子琢磨了一番,惨然笑道,“岂是爱恨可解?”
郑西楼摇头道,“我也没了父母。”说罢继续细细看着桌台上摆着的娇黄明媚的大佛手和柑子。
女子回屋添水,从屏风后的小门里匆匆离去。郑西楼眼神一动,走到屏风前低头细细地看着绣画。
······过洋牵星图?寻常女子料理家务事偏好用鸳鸯戏水并蒂莲开的吉祥画,雅些的便用些梅兰竹菊秋窗风雨,他倒是第一次见有别出心裁的奇女子绣牵星图的。这么个处处透着京城风韵的碧玉小家,屋子虽是南边独有的粉墙黛瓦,但猩红毯子,美人斛,金钱蟒靠背却是北边富贵人家家中常备之物。
他对引波鸠道,“我去看看簸鄢睡了没,给他把衣裳送过去。”
引波鸠也不甚精神地和别雅低声说着话,闻言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
郑西楼从偏门溜出去,往屋檐阴影处纵身一跃,扫视着后院的屋子。片刻后在往南面的闺房掠去,熟练地蹲坐在窗牖下,屏息聆听着屋内的动静。
屋内女人的脚步声稍显凌乱,一阵木头的碰撞声响起,伴随着细细簌簌的声音和落锁的喀哒声逐渐远去。郑西楼猜测她已经出门回堂屋去了,便飞身而上,手腕轻巧地拨开窗闸,闪身进了闺房内。
郑西楼蓦然感到空气中紧绷的气息,猛一抬眼,眼前赫然出现了一双蓝色的绣花鞋。
那女子正低头含笑看着他。
郑西楼慢慢地直起身来,手按在腰间的绣春刀上,警惕地盯着面前的妙龄女子,“小姐好厉害的匿气功夫。”
女子嗤笑一声,“锦衣卫大人来此地有何贵干啊?”
郑西楼瞳孔紧缩,她竟能认出绣春刀?!心中一瞬间迸发出强烈的杀意。
锦衣卫作为皇上座下最得意的鹰犬,最隐蔽的利刃,绝不能公诸于天下!
“妾身劝大人切莫生出什么吓人的心思,双拳难敌四手,还是切莫耽搁公务来得好。”
郑西楼也无意打杀于她,听她如此言道放下了手中紧握的刀,冷声道,“你是京城人氏,为何流落此地?你家可曾有过占星师?”
女子悠然道,“看来大人对我的身份已经猜测得八九不离十。我的确是董仙期夫妇的独女。年幼时随父母发配此地,至今已是十八年了。
难得能偶遇一位宫中人,我只想问问,我父母当初犯下了何罪要被发配往这蛮荒之地?
当初沿途施以援手,把我从劫匪中救下,给我家买下这户宅子的人是谁?我父母的尸首最后又流落何地?”
女子目光灼灼地盯着郑西楼,郑西楼默然半晌,低叹一声,“耽搁于此太久,引波鸠恐会心生疑虑,今夜等他们睡下了我再来找你。”
复又道,“当年确实是我的同僚们一路护持于你。”说罢打开门,从正门离开这间清秀朴素的闺房。听到屋内女子骤然急促的呼吸,心里涌上一股唏嘘之意。
同是天涯沦落人呐。
郑西楼走到簸鄢床前,男孩躺在斑竹席上闭目沉睡,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郑西楼伸手掐了把簸鄢嫩滑的脸颊,放下百蝶烟绉帐子。把刚从马车里拿出来的衣裳塞到簸鄢被子里。
然后静静地在他床边坐下来,眉头轻轻蹙起,思考着这些看似巧合的事背后的渊源。
十八年前董仙期在朝廷倾轧中触怒龙颜贬黜滇南,其妻郑碧儿向闺中好友田剑琦祈求将膝下唯一的幼女寄养在靖国公府。彼时江南来的戏子苏雪岫正与田剑琦完婚,靖国公田星在祠堂里跪了三天三夜,此后靖国府闭门谢客,田剑琦也别居出岫台,不问朝廷事,大有从此脱去武装洗手做羹汤的架势,含泪婉拒了昔日密友的祈求。
郑西楼在去出岫台探望二人时发现师姐郁郁寡欢,听闻此事后便记在了心里,连夜派出了帐下死士鹊踏枝一路追赶董仙期夫妇的马车。鹊踏枝击退无数山贼路匪,又与董仙期打点好了钦差的关系,最终帮助董仙期一家在青湖城购下宅子定居下来,自己也耗尽心力,在赶回京中复命的路途中坠马而亡。
当时只顾着和师姐邀功,没深究鹊踏枝的死因,只当是劳累太过马失前蹄。干这行的大多都有明天就赴死的准备,得知鹊踏枝死讯后大家也未有多惊讶。郑西楼和苏雪岫怕师姐伤心,瞒着师姐安葬了鹊踏枝的尸首。鹊踏枝那年才十七,家中仅余一老母一幼妹,苏雪岫把鹊踏枝的幼妹带回出岫台做了侍女,郑西楼便把此事抛掷脑后。
现在想来,却是处处透着诡异。鹊踏枝猝死途中,完全有可能是在滇南撞破了什么阴谋才借着回京复命的由头匆匆逃走,鹊踏枝离开滇南前必然曾给自己送过密信,那封密信被谁截住了?
郑西楼回想那几日自己曾去过何地,印象里却只有师姐与苏雪岫大婚,追随仰慕多年的师姐终于遇到了心之所属,自己高兴得忘乎所以。公务全部置之脑后,新婚夫妇一有空闲他便登门拜访,那段时间田剑琦欣喜于昔日闺蜜逃出生天,又新婚燕尔不用帮父亲处理军务,三人在出岫台练剑品戏,过了好一阵子神仙日子。
他从小跟着田星习武,基本上可以说是师娘莫小云和田剑琦把他拉扯大,断不会做出这等事来。剩下的答案在他脑海里呼之欲出。
郑西楼疲惫地闭了闭眼,他心里早已发现那人的蹊跷,却刻意一直欺骗自己不愿去怀疑他。
苏雪岫。师姐的枕边人。
他不敢想象苏雪岫是否早已生出二心,他最恐惧的一件事是——假使苏雪岫效忠于某个党派或是组织,师姐的死是否能与他全无干系?
这几年苏雪岫仰仗着师姐的余威和他的纵容肆意进出府衙,插手锦衣卫内事。虽未狂妄到玩弄军情,可这是看在田星未死的情面上。苏雪岫甚至已经可能在京中组建起了自己的势力。而他若没有流落苗疆被簸鄢捡回去,可能麻痹一世,到死都不会真正地怀疑苏雪岫的真正目的。
簸鄢翻了个身,迷迷糊糊感觉到床边坐了个人,不由自主地贴了上去。郑西楼反手摸了摸簸鄢的头顶,像安抚某种小动物一样满意地看着簸鄢重新陷入熟睡。
他不在京中的这几个月,京中局势定然天翻地覆,看来要早些回去了,省的义父身在宫中还要替他操心前朝的事。
簸鄢的血统是他这次南下的一个重要发现,但是看引波鸠对待簸鄢像眼珠子一般的态度,想必带簸鄢回京是个天方夜谭了。
思及此处,郑西楼捂嘴打了个哈欠,连夜奔波两日他也有些困了,放松地向后仰去与簸鄢并排躺在一处,闭目养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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