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风月同天(2/2)
仁子笑道：“要说阿归的气质，倒是与京都颇为相合的，海斗虽然少言寡语，却没这么文质彬彬的，阿归换了一身古装，就可以演源氏了。”虽然已经四十二岁，然而叶归蓉的面容却比实际要年青，看起来不过三十七八岁的年纪，便演三十几岁的源氏蛮好。
吉田眼睛登时一亮，点头道：“叶君真的是很敏锐的了，在日本，除了樱花之外，植物之中多以草本寄托情怀，那一种纤柔脆弱，颇为令人徘徊感叹，中国则是常常歌咏梅花、松竹之类，牡丹石榴也毕竟都是灌木。”
那男子便微微一笑，伸手扶了扶眼镜，说：“我叫做吉田欣三郎，你叫什么名字？”
教授在用一种很是新奇的目光打量着她：“神门君，很不错哇！有没有考虑转来东亚文学这边？你很有潜力，如果用心钻研，将来会学有所成。”我也一定会大力培植你。
到了将近两点的时候，这一餐饭将近尾声，吉田站了起来，握住叶归蓉的手：“叶君，日中两国，隔海相望，一衣带水，情谊深长，中国，日本母之国，无论曾经有怎样的纷争，这份渊源与情感仍然存在。”
叶归蓉登时窘了：“吉田君，我不敢称学者，实在太惭愧，早年便弃文从医了。”
于是神门海斗便说道：“你怎样的出人意表都罢了，家中的生意要认真打理，祖传的老店，不能在你手上亏损消耗。”如今家里又重新做回了和服生意，都是很昂贵的和服呢，神门家的店铺，在大阪也相当知名。
叶归蓉转头一看，只见一位五十多岁的男子，身穿深灰色的和服，正端坐在后面的席位上，这名男子面容清癯，端正的五官颇有特色，鼻子略有些扁，嘴也偏大一些，嘴角向两边微微扯着，仿佛是经常讲学的样子，还戴一副黑色半框眼镜，总体而言风度文雅，无论实际是何职业，却也很有学人风范，这大概是京都人的特性。
吉田欣三郎也是个饱经世事的人，一听便知道里面有许多曲折，感叹地说：“叶君，你的这半生，简直是一部传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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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门弥生又是感激又是惭愧：“真抱歉，家里要我回去继承家业，对于现代文学，只能是兴趣了。”
吉田欣三郎对叶归蓉讲：“我对中国是很有感情的，战前曾经去北京大学读书，那是我仰慕已久的学府啊，在中国，我穿长袍马褂，逛琉璃厂古书铺，天桥我也时常会去的，很有意思。我在中国，吃中国饭，说中国话，结交了许多友人，只可惜后面因为战争的阻隔，大家难以见面，即使战后，也少有通信，不由得人不满心遗憾。”
叶归蓉夹了一片鱼生，正准备蘸芥末，一听她这句话，马上便笑了：“你不要拉我进来，我什么也没有做。”
神门看着弥生，暗道可说呢，身在商科的、颇具潜力的中国当代文学专业的旁听生，在对张爱玲的见解上，很可以和文学系的教授讨论一番的，在本校的花园之内，也算是一朵奇葩。
“我的中文名字是叶归蓉，日本名字神门归介。”
又谈了几句，原来吉田欣三郎是在东亚研究院，乃是那里的教授，一听东亚研究院的名字，神门一家都震动了，那可是京都大学的研究机构，里面的人都是很有名望的学者，虽然五个人里面没有人听说过吉田欣三郎的名字，但并不代表他是无名之辈，毕竟一家人之中，没有哪个是治古典汉学的，要么是商人，要么是医生，唯一一个与文学专业沾边的弥生，感兴趣的是中国的现代文学。
这时吉田欣三郎转而用汉语与叶归蓉谈话，一开口便是满口的京腔，字正腔圆，十分纯正，叶归蓉便用苏州普通话来回应，神门家这边，只有弥生在一旁听着几无障碍，其她人都是怔怔地看着，连神门海斗都是半懂不懂。
叶归蓉则述说自己如何来到日本：“因为离奇的命运，成为日本军队的医生，昭和十七年离开中国大陆，从此便再没有回去，曾经跟随转战东南亚，终战后来到日本，便一直留在这里，好在五年前日本与台湾签订合约，才重新与亲人联系。”
吉田欣三郎便笑起来：“原来是叶医生，十分出色啊！”
到后来全家免疫，连最擅长内省的叶归蓉也淡定了：“不惭愧不惭愧，还很开心呢。”竖起两根手指，耶！
日本人歌咏的秋七草，就是萩、葛花、抚子花、尾花、女郎花、藤袴、朝颜，夏季里标志性的节物，也是芒草、百合、剪秋萝、旋花。
叶归蓉差点捂住脸：“姐姐，你不要说了，这样自夸自赞，不觉得惭愧吗？”
叶归蓉连忙鞠躬致意：“是的，我是中国人。”
仁子连忙说道：“阿归在关西医院的外科，做手术很出名的，万一有所需求……当然希望最好还是不要，不过有事可以到关西医院找阿归啊。”
神门海斗却很快平了心气，颇为满足地说：“那是自然，你舅舅在中国，毕竟是书香世家出身，要不是这场战争，他怎么会来这里，你又怎么能见到舅舅？”
然后吉田请女将帮忙，到隔壁纸墨买来纸张笔墨，清理了桌面后，用毛笔蘸饱墨汁，挥毫写了八个大字：“山川异域 风月同天”。
虽然神门海斗夸赞自家世代书香，然而叶归蓉却很清楚，自己对中国的古典文学名着都不是很感兴趣，最近刚刚觉得有一些趣味的是《西游记》，打得热闹，又别有一种幽默，自己的国学水平论起来不如日本汉学家。
“原来是叶君，我一直很希望能够和中国学者多加交流，可惜如今日本与中国大陆仍然是隔绝，机缘甚少，今天看到叶君，非常高兴。”
神门弥生笑嘻嘻地说：“舅舅尽管放心，我虽然不聪明，但一定会努力。要说对中国文学的这些想法，还是多亏阿归舅舅啊，没有舅舅从小教我，我怎么会想到看这些书呢？”
两个人相谈足足有半个多小时，吉田给叶归蓉讲自己对中国文化的见解，叶归蓉也说了一下自己对日本文化的体会：“感觉日本的诗歌之中，多歌咏草本，中国却仿佛木本不在少数。”
这时，后面一个老年男子的声音响起：“这一位，是从中国过来的吗？”
这句“不觉得惭愧吗”还是从弥生那里学来的，随着从小学升入中学，姑娘学问见长，每当要求得不到满足的时候，弥生便会说：“祖母/妈妈/舅舅，你这样对我，不觉得惭愧吗？”
话说东亚现代文学这边，对于中国作家研究最多的是郭沫若、茅盾、鲁迅、老舍，很少有人注意到张爱玲，所以当神门弥生一提到张爱玲的时候，有的教授竟然愕然以对，其她教授倒是也有晓得此人，“张爱玲君啊，战争时代写的浪漫小说很有名啊”，于是弥生便睁大了眼睛，侃侃而谈《沉香屑》的第一炉香，里面的葛薇龙是如何挣扎浮沉，她一连说了十几分钟，这才恍然醒悟了一般，对着教授很不好意思地说：“失礼了，都是我一点浅薄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