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奔丧(2/2)

    “当时她车莫名抛了锚,琅儿让司机去看了,但一直无法解决...那处离车站不远,她着急岳父,便让司机喊人拖去车行,自己徒步去了车站,但怎么想到...”他说到最后声音嘶哑,咬牙忍泪,泪滴湿了孝衣。

    “唉...那几日我便与她说了老爷身子骨愈益差了,让她多陪陪她爹也不听,否则就不会出现这样的孽事了...”余氏一边用着手帕拭泪,一边长吁短叹,“唉沈家这是造了什么孽,只剩你个双儿和瑞儿这少不经事的...”

    “沈瑞。”沈珩没有看他,只是说,“我想爹是不介意我因为你之前和现在的话赏你俩巴掌的。”

    “司机拖车去了车行,听到周围人谈论暴动,便急忙致电到家里。我在车站左等右等等不到人,找了那车站,说她确实没上那趟车...”许平生又开始哽咽,涕泗横流,“我就立刻去警局了...”

    “你们何时知道的?又是何时报案的?”

    ”可以,“沈珩起身,他身上的雨水淌了一地,连带着在他叩拜的时候濡湿了软垫。“但我想问问姐夫,姐姐出事是怎么一回事?”

    沈珩到自己院的时候牙关打颤,骨头缝里像灌了冰水一样又涩又疼。他像个没上好发条的机械,在房门僵着身体收起了伞。跟着他长大的丫鬟画桥在留着的窗里见着他,连忙让他进门更衣。

    “太着急了,三弟。”许平生看着沈珩远去的背景,不甚欢喜地瞪了沈瑞一眼,“二弟是个心灵剔透的人,你这样很容易露馅的。”

    后面二人絮絮,沈珩便难以听见了。

    沈珩把他们的丑态都看在眼里,冷笑道:“那我还真是谢谢姐夫和母亲了,一下船又给了我一个晴天霹雳。”

    许平生堵着鼻音说:“二弟本就为岳父奔波劳碌,我们就不想让你因琅儿的事再添伤感了...毕竟你现在是沈家的顶梁柱,后面有很多事情需要你处理。”

    他按耐愠怒,原路回了。

    “不劳烦的,岳母。只是三弟确实急躁了,他这样的脾性可撑不起偌大的沈家的。”

    “我管他个狗娘养的呢。”沈瑞耸肩到余氏身边喝茶,翘着二郎腿看桌上的早报。

    “母亲如若是惦念家姐,就看在爹的份上少讲些不中听的风凉话。”沈珩冷冷盯着她,又转过头来看许平生,“姐夫是忘了我即使在船上,也是有无线电报机的么?”

    他心下想着,余氏和沈瑞是铁了心要吞家产的,他们按耐多年,身上的贪婪味道谁都能嗅着;姐夫那厮...他想起姐姐过往信中倾吐的烦恼,无嗣,夫妻不和...他身边都是虎视眈眈的狮子与饿狼。

    画桥依言关上了门,被窝里假寐的沈珩便睁开了眼睛。

    沈瑞阴阳怪气地插话:“二哥身体不是一直不太好么,姐夫这是怕你在船上厥过去呢,到时候又像大姐那样出什么事可就不好了——”

    他如今不敢相信家中的任何人。有一些东西需要他亲自、立即去求证。

    傍晚来临,而阴雨加剧了渐暗的天色,这方便了他的行事:他熟知一条少有人知的竹林小径,通往主院,那曾是他和姐姐年幼玩乐时发现的。

    换了身素白的孝衣,沈珩抱着热姜茶喝,画桥用热毛巾给他擦脸,这时他脸上才流露出疲态和哀切来。“爹爹走了,家姐生死未卜...唉。”他揉着脸盯着屋角的珐琅彩莲纹瓶发呆,那是他十岁时父亲送的生辰礼物。

    “好,一会儿就不必来打扰了。”

    话毕,问了出殡时间便回自己屋。

    “她周末要去那什么礼拜的,你可去石室教堂找她。”

    主院零星灯火,主人遣开了奴仆,任由他们在下房偷懒——而余氏是个很讲究排场的人,过去即使许琅当家,她也乐得让自己像红楼的凤姐儿般声势浩大,好像要通过这样来彰显主母的身份。

    “是。”

    他脸色苍白,眼神却是亮得惊人。比他身高高出几许的许平生都不敢直视他的目光,便低头答:“六日前岳父亡故,我给你和琅儿发电报催促速归,她尚未和东洋人谈拢便定了第二日的火车。苏浙那带一直不太平,没想到第二日车站附近恰好有工人暴动,她便、便......”

    “唉,老头子不钟爱他,偏把那注定要嫁人的赔钱货当心头至宝,瑞儿才会如此患得患失的,你且多多体谅。好在日后有你和我照看他,这孩子可聪明着呢,一点就通的啦。”

    “少爷您这样容易着凉,泡了脚先睡一会儿吧,晚上吃饭奴婢再来叫您。”画桥说道,“老爷卧床也有五六年了,如今走得也算安详,大姑娘心肠好,吉人自有天相的,如此纠结只会让您心神不宁啊。”

    他起床,套了件外衫,为了不引人注意,只好做了件以前从未做过的事:翻窗出了自己的屋子。

    所以十有八九,他来对时间了。

    许平生没有出声,沈珩在窗下听着,后来又听他开口。声音很小,沈珩挨近了才捕捉到一二:“对了岳母,娉婷姑娘...”

    酸涩感泛滥上来,沈珩双眼赤红,“她如何了?”

    屋外的雨声渐趋于无,只剩水沿着屋顶滑落滴溅到石板地的声响。

    “平生,”满洲窗里传来余氏的声音,“今天应付那厮,辛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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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姐夫你什么意思!”沈瑞又呛,像个炸了毛的炮仗。

    沈瑞忿忿闭嘴了,余氏警告地瞪了他一眼,又和许平生交换了一下视线。

    沈瑞倒是不再出声,只是脸上依旧是肆无忌惮的神色。

    “少爷,您可怎跑屋外淋雨了?还只穿着单衣...快快换了暖暖身子,准备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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