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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渊扯了帕子,像做贼一样除了鞋袜,踮着脚走到院子里的水缸里去取水,不时还回过头看看管家和妹妹的房间,脑子里编出来好多个半夜出来打水的借口,幸而这些拙劣的借口一个都用不上,他取了一小盆水,再做贼似地跑回屋去,像只偷了米后担惊受怕的老鼠。

    渊回屋关上门。

    鲛人感官十分灵敏,渊还没走近鲛人就又像条泥鳅一样拱过来,但又被手婉和尾巴的绳子拴着,挪了不到一尺就被限制在原地。感觉到了渊没有走过来,鲛人像是急了一样在地面上翻滚。

    渊甚至怀疑这条鱼人把地面上陈年的灰都给扫干净了,他扁扁嘴,走到鲛人身旁盘腿坐在地上。面前的鲛人好像感受到了温暖,终于安静了下来。渊在盆里绞了帕子,擦拭起鲛人身上的伤口。鲛人吃痛叫了一声就被渊拿被单塞了满嘴,渊一边塞一边威胁他闭嘴。

    渊努力了半天,鲛人脏兮兮的伤口才勉强露出点真容。渊手下的皮肉应该是有些发炎了,狭长的刀口两侧的皮肉翻卷着肿了起来,渊上手比了比,这条刀口由他手掌那么长,他撇撇嘴感叹鲛人顽强的生命力,这么惨烈的上口对人类来说肯定是致命伤了,到鲛人身上居然血都快止住了,老天爷怪不公平的。

    渊对医术毫无概念,像他们这种普通人家里也没有常备伤药,所以胡乱地给鲛人把伤口擦干净后就找了件夏天的衣裳撕成条缠在鲛人伤口上。渊对这个结果很满意,只要鲛人不死就行,要是它恢复得活蹦乱跳的反而是件麻烦事。

    渊躺回了床上。

    鲛人消停了会儿又难受得小声哼哼,声音对人类来说有些怪异,有点象个噎奶的婴儿。渊一开始不打算理会,但听着鲛人的动静却翻来覆去睡不着。渊忍了大半个时辰,听着怪异的动静,想着地上有些冷明天起来鲛人发热死透了终于忍不了了,摸黑爬下床,抱着被子把鲛人裹得严严实实,自己在床上随意盖了两件冬天的棉袄。他不知道这么做对不对,但想来鲛人就少了两条腿,发热的时候捂一捂想来也不会有错。

    鲛人还是在哼哼,可能因为被子相当温暖柔软,声音小了不少。渊被折磨了大半宿,等到天蒙蒙亮才勉强睡去。

    但没睡多久他就被惊醒了。

    老管家在和谁说话?

    “……昨日跑了……巡查……上面的命令……”

    渊被吓得坐起来,爬起来透过门缝去看外面的情况。老管家在和官府的人交谈,官府推搡了老管家几下,老管家被推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几个人就直接推开知知的房门……

    见鬼!

    渊重新把门关的严严实实,视线移到鲛人身上。鲛人已经醒了,睁着一双同样黑色的眼睛,眼神里有几分惶恐,但是明显不敢闹出什么动静来。

    这个鲛人比他还要怕官府的人,官府的人怕是来找它的,渊一瞬间就明白了。这东西什么来头,怕是个祸害。渊上下扫了鲛人两圈,想着要不干脆就装作不知情上交了。

    鲛人好像读懂了渊脑子里想的东西,睁大了眼睛拼命的摇头,从眼眶里挤出两滴泪,浑圆的珍珠滚下来,鲛人一下叼在嘴里,献宝一样仰起头给渊看,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咕噜咕噜的声音。

    是一颗少见的黑珍珠,有拇指盖大小,泛着鲛人尾一样的色泽。

    紧急的一刻渊福至心灵,立刻明白了鲛人想贿赂他。渊都快气笑了。

    ……算了,一旦有破绽就是叛国死罪,还不如赌一把……渊从鲛人洁白的上下齿中拿出珍珠攥紧,环视一圈,掀开床上的木板,连拖带拽地把鲛人扔进砖石砌的床里,再合上木板,随意整理下被褥,打开窗户散一下鲛人身上的海腥气,然后就装成一副刚醒的样子,揉着眼睛趿着鞋走去妹妹的房间。

    “徐叔,怎么,家里来人了吗?”渊在走进房门前扬声问,正瞧着徐叔给几个官吏塞银子,渊心里不服气,但也只是磨磨牙没吭声反对。

    “几位官爷也在啊,出了什么事儿吗?”渊陪笑着。

    官吏不动声色地把银子塞到口袋里,才愿意多说两句话,“无事,昨儿个府上查出个鲛人奸细,不小心给跑了,整个城都得搜,不只你们一家。”

    老管家把阮知知护在身后,一张老脸勉强的笑了笑,“官爷您再看看,随便查,草民哪儿敢藏个奸细在家里……”

    “料你们也不敢”,几个官吏本身也觉得可能不大,拿了银子又各间潦草地看了看就走了,朝着对面一户人家去了。合上门的一刹那,渊长舒了一口气,卧着珍珠的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安慰好一老一小,渊回到自己房间,掀开床板,目光直直撞上鲛人满是水光的眼睛,像是哭过。渊不知道鲛人能不能听得懂中洲通用语,径自说,“我要出去了,晚上才能回来,你安静待在这儿别被人发现了,我找个时间放你走。”

    鲛人睁大了眼睛。

    “听懂了吗,听得懂眨眼睛。”

    鲛人眨了一下眼睛。

    “三下。”

    鲛人乖乖地眨了三下。

    渊满意了,他合上了木板。

    渊放走鲛人当然是骗它的,冒着叛国死罪保下一个鲛人怎么可能是为了让他回归大海。渊手里握着珍珠,跑到前街去找孙老板,刚到孙老板铺子那条街的转角,就看到不远处几个人押着孙老爷往这边走,“收藏品”一个一个关在笼子里堆在门外的牛车上。这拨人显然和刚刚挨个查家里的人不是一伙,看着样子像是上面下来的。

    里手眼通天的孙老爷被朝廷抓了。

    渊打了个寒战,躲在巷子里,看着一车一车的鲛人被牛车拉走,铁笼子里的鲛人大部分都没什么头发,有的瞎了眼,浑浊的白色眼球凸出来相当骇人,有的少了耳朵,还有的少了半截鱼尾,鳞片被刮掉了大半,不难想象出这些收藏品都经历了怎样的折磨。

    “没办法的,这是战争。”

    渊脸色发白,不停地提醒自己这是战争。

    “这是战争。”

    但是等队伍的最后孙老爷带着镣铐被押着往前走的时候,渊还是没忍住扶住墙干呕了起来,但是他早上还没来得及吃饭,什么都没吐出来。

    渊浑浑噩噩地走到染坊的时候已经有些迟了,老板看他不舒服塞了他两个早上省下的包子,渊胃里空荡荡的,虽然没什么胃口,他还是几口把两个包子吃了下去。

    他把昨晚收起来的布拿出去晒,眯着眼睛看着天边的太阳,不知道该拿鲛人怎么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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