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1/1)

    病来如山倒。雍王几日下来竟是大病了一场,怏怏地倒在床上,身体是虚冷的,颧骨唇色却烧起病态潮红,不时便能听他捂嘴闷闷咳嗽。胸口的伤迟迟不能痊愈,没向着好的方向走,倒越发严重起来,发了炎症。大夫来了又走,小心为他上药包扎,婢女端着一盆清水进去,出来时便成了污浊血水。

    大夫细问道:“王爷这伤若按照平常也该好了,不知怎的此次却是反复无常,敢问王爷是被何利器所伤?”

    雍王半瞌着眼,道:“秋水剑。”

    “原来如此。秋水剑乃神兵利器,器属寒,戾气重。寒气入体,戾气伤根,因而伤口久治不愈。”大夫抚须,起身道:“老夫这就去开方子,此药煎服,一日三次,不出半月应会有所好转。这期间伤口切勿碰水,忌辛辣、风寒。”话一顿,大夫又再躬身,语重心长道:“王爷,思虑过重,劳费心神,这是伤身之根本,而适当放松,保持愉快,方为养身长久之道啊。”

    雍王颔首,淡淡道:“有劳了。”

    大夫摇头长叹,道了句告辞便提着药箱出门去了。

    晚饭过后,婢女端着一碗药为难的看着陈实,说道:“王爷说这药若不是王妃亲自喂她,他不喝。”

    陈实:“……”

    陈实默了默,还是说道:“我知道了,给我吧。”

    掀起珠帘,雍王懒懒卧在床上,看上去还是有些虚。发烧一次后他整个人好似软化很多,眼神也不同往日锋利,而且润着水光,眼带揶揄望着陈实一步步走来坐下。陈实不吭声,舀了一勺药汁喂给他吃。他低头喝了一口,紧锁眉头,不满道:“这药怎么这么苦。”

    陈实没好气的说:“良药苦口利于病。”

    从不知道堂堂雍王喝起药来竟这样难伺候,这一小碗药硬生生喝了半个时辰才喝完。陈实正想将碗拿去放好,这人却先一步抢了过来,往床边上一搁,一具犹带温热的躯体便朝他贴来。柔软的唇舌舔弄着他的,还有方才喝下的药的苦涩味道。雍王闭着眼,专注的吻他。陈实却是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庞,眼睑被他纤长浓密的眼睫颤颤扫过,心底有一瞬骚动。好在这个吻并没有持续太久,雍王浅尝辄止,很快便退开了。面上殷红,鼻尖凝着汗珠,雍王微微笑道:“药苦么?”他一个人喝了苦药,也硬拉着他来一同品味。

    陈实绷着脸,拿手要将他推开,却不防一下被抓住了手。雍王软软道:“陪我说说话,好么?”撒娇似的,他说道:“我们好像从没有一起好好说过话。”

    半晌,陈实才硬着声说:“你要说什么。”

    “什么都可以,只要是跟你。”

    “……我不知道说什么。”陈实撇开头。

    “你不知道说什么,那就我来说。”雍王浅笑道:“皇帝应该告诉你了,我的生母原先是宫里的宫女,因先帝一次醉酒得了宠幸才有了我。可她到底是出身低微,按照前朝旧例,是没有资格抚养皇子的,于是先帝便将我过继给了当今太后。对于母亲,我已经没有太多印象了,只记得她是个极为普通的女人,话声却很温柔,会在我睡时给我唱儿歌、讲故事。人人都道她得了皇帝恩泽,是麻雀飞上了枝头,可她这一生到头来却没有得到善终。”

    他说起往事,始终很平和,不疾不徐的:“起初两年母亲还会时常做些手工衣袜、小玩具,差人送来给我,可这些微不足道的仅是一个母亲给孩子最单纯的爱意,也成了不被允许的。她一个柔弱的女人身处冰冷森寒的皇宫里,没有亲人在旁,又无势力可依,生下的皇子也被剥夺了抚养权……没过多久,她就走了。听说她走时很平静,是带着笑走的。母亲身边伺候的一个老宫女冒死前来找我,掏出一封信,说是母亲临走前千叮万嘱一定要交到我手上。”

    那封长达两页信纸的信上书着娟秀小楷,她说道:克儿,这些日子来身子每况愈下,吃了很多药也不见好,自知大限已至,已是药石无医。我要走了,无怨无恨,心里放不下的唯你而已。我这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能够陪着你长大,分享你的喜怒哀愁。我这个母亲做得不称职,这里希望能够请求你的原谅。我对你只有两个愿望。我不求你长大后功成名就,扬名万世,但求你一辈子都能够顺顺心心、快快乐乐的,此是其一。其二,你要找到一个自己真心喜欢的人,对方也真心喜欢你的,不管他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只要你喜欢,都很好。你们会陪着彼此相伴到老,幸福美满。

    话说到此,已是愈渐无力,不知所言。早晚都有道别的时候,只希望你得知我去后,不要过多悲伤,赶快振作起来。为娘虽走了,却会一直在天上看着你的,从未离开。

    ……

    ……

    “……我未能去送她最后一程,只能晚上在门前对着冷月跪了一夜,以作送行。”

    陈实道:“你母亲她,很伟大。”

    “没有人会用伟大去形容一个身份低微的女子,也没有人会在意她的离世,消息呈报皇帝,也不过赐了赏银回乡告慰,她如海中一朵浪花,还未掀起波澜,便悄然而去。”

    “但不论世俗如何看待她,她始终也是你的母亲,不是吗?”

    “……是的,”雍王笑了笑:“只恨我未能在她有生之年于身边,尽哪怕一点为人之子的孝道。”那时的他还太小,对此种种,根本无力去反抗。等到他有了足以对抗一切的能力,可又都太晚了。逝者已逝,再怎么也都是徒劳无功。

    “在鹂妃宫里,也算因有着皇子的身份,吃穿用度都不敢有怠慢,只是不受皇帝重视,偶被些人揪着说些闲言碎语。日子过得倒也还算顺心。”雍王自嘲道:“齐国天元三十二年,时势动荡,战乱不休。齐国与赵国交战在一次战役中大败而归,连失去两座城池。经年战争耗费大量人力财力,国内已是空虚,又恰逢天灾,农田颗粒无收,百姓叫苦连连,再经不起战役的打击,齐国只好议和。赵国趁此提出诸多要求,除去不归还城池、索要赔款外,还要一位皇子亲去赵国当做质子,以防齐国撕毁盟约。”

    陈实问道:“所以,齐国选了你去做质子?”

    “不错。几位皇子中,我最不受重视,身后也无家族势力。除了我,谁还会是最好人选?”雍王讽笑道:“送去赵国,说得好听些是质子,实则不过是战败国送去的俘虏罢了。没了皇子这层身份的庇护,在那里每日都要小心提防,就是睡梦里这都要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否则赵国若是一个不小心错杀或是其他,死了便是死了,齐国不会因为一个质子的死去而有所作为。齐赵两国的和平终究只是一时的,不出三年,战事又起。我知道,这是一次逃出赵国的机会。也是唯一一次。”

    “当时领兵将领与我是旧时,昔年在宫中习武时曾得过他指点。在赵国三年中,我暗自培养一些耳目,卫瑜便是那时跟了我的。我让卫瑜秘密出宫到城外齐国营地替我给将军送去一封信。两国交战,若是清楚敌情,必然将会先占上风,而我,则正有齐国最需要的情报。”

    ……事情进展得很顺利,一切都如皇子事先所设想的进行着。他与将军里应外合,打得赵国措不及防。而将军也趁机将皇子从赵国解救出来。许是接连的战胜让将军冲昏了头脑,一时大意竟遭赵国暗杀。原处于优势地位的齐国处境一下又变得危险起来,群龙不可无首,众兵不可无将领,若长久如此,不等赵国打来,自己便先乱做一团。皇子瞅准时机,发动军变,借乱夺取将权。初时自然有人不服,奈何皇子却在兵事上表现出卓越天赋,谋略计策无不让人叹服。而在皇子带领下,齐军屡战屡胜,大挫赵国锐气,最后投降认输,至今未能喘过气来。而这场惊心动魄的战争,不仅在齐国军事上留下了浓重的一笔,也为皇子彻底打响了名号,迅速笼络人心,成为军中传奇。

    从不受宠的皇子,到他国质子,再到名扬天下的大将军,妥妥的某点文大男主套路。陈实沉默无言,静静听着,心里已是极为震撼。那日皇帝不过对他说了其中一部分,不想雍王背后还发生过这许多。

    雍王却是累了,说道:“也不早了,先歇息吧。”唤来婢女收拾房间,又将灯吹熄,房中很快便黯了下来。月光透着窗洒进,洋洋洒洒落了一地银霜,照着这片空间微微的发亮。雍王手臂搁在陈实腰上,声音轻不可闻:“……自那以后,我便知道,只有不断强大,拥有无上权利,他人才不敢随意轻视欺侮,才能将自己的东西牢牢抓在手中。”

    陈实拍了拍他的手:“睡吧。”

    “……嗯。”

    雍王闭上眼,恍惚间又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母亲走的那年正值寒冬,天气很冷。宽阔的青石板路两旁立起高高的城墙,像破了道口子似的,寒风呼啸而过,如刀割般刮在人脸上,刺刺的发疼。鹂妃抱着汤婆子,屋内烧着炭火,随着宫女的拨弄不时发出噼啪声响。屋内屋外,俨然两个世界。少年挺直腰背,如一株不倒枯松跪在她面前。地上生寒,冷气入骨。他不知这样跪着有多久了,整个人已有些麻木。他始终闷不吭声,倔强的不肯低头,只是眼眶外却是红了一圈,不过在一直强忍着。

    鹂妃有一搭没一搭的扣着汤婆子,斜睨了眼那少年,示意身旁的一个老嬷嬷。老嬷嬷会意,福了福身,迈着细碎步子来到少年跟前,劝说道:“小主子,您回去罢。天儿这么冷,冻坏了身子可不好。”

    少年已知她是铁了心肠不放他出去,再这么跪着求也是没用。他撑着身体站起,双膝已跪得太久,这样突然起身血液一时还不能通常,麻了麻,他往旁倒了倒。嬷嬷见状,嗳哟一声忙扶住少年,还未接触,少年却是甩开了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脚步虚浮走出殿外。外头,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雪。雪落在肩头、发顶,不多时,含在眼中的便先一步融化成两行热泪,又慢慢往心里去凝结成了冰。从未感觉过的冷,一点一点侵袭着他尚还瘦小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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