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逃(1/1)

    “这软筋散是江湖来的东西,无色无味,最是难防,且武功愈是高强中毒愈深。”皇帝啧啧道:“按理说,三哥不该这样容易就中了我的计,想来是同三嫂一起过的太平日子多了,人也放下许多心防。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有时候太安稳反倒不是件好事。三嫂,你觉得呢?”

    陈实看着已经没有意识的雍王,皱眉道:“你今天出宫,不会就是专门来给他下药的吧?”

    白玉骨扇在手里打了几转,皇帝道:“自然不是。我是来你救三嫂的。”

    陈实闻言不由哈了声,仿佛听到什么滑稽的笑话一般,挑眉道:“救我?”他不来害人就不错了,怎敢奢望他来救他,还是大老远的专程从皇宫里跑出来。

    皇帝也不恼,反是笑问:“三嫂不信我?”

    “皇上金口玉言,说什么便是什么,我怎么敢不信。”

    皇帝道:“难道你竟不想离开三哥身边?”

    陈实暗惊,他这话什么意思?

    “三哥现下身中软筋散,你若是走,他也无法阻拦。这岂非是个绝好的机会?”

    陈实顿了一顿,心跳猛然漏了两拍,他强作正定道:“这确实是个绝好的机会。只是,你怎么确定我就一定会走?”

    皇帝轻笑:“走或不走,选择权都在你手上。而我只不过是给了你选择的权利。而至于你最后的选择是什么,则都与我无关。与其同我试探周旋,何不尽早顺从心意?待到软筋散药效过后,三哥醒来,你再想走,可就难上加难了。”

    “……你为什么要帮我?”陈实道:“我走了,就不怕他醒后来找你麻烦?”

    “麻烦?确实会有些麻烦。”扇骨徐徐叩着手心,皇帝讽道:“可又能怎样呢,雍王难道还敢弑君不成?”

    陈实默了默,说道:“你要我做什么?”

    皇帝噗嗤笑出声,颇为赞赏道:“三嫂果然是个聪明人。”

    “我并不聪明,只是不相信你会这样无缘无故去帮我。”这天底下本来就没有白吃的午餐,也没有凭空掉下的馅饼,皇帝今日敢这样明目张胆在雍王面试放走他,肯定不会是没有要求的。

    “其实自皇宫那日见过三嫂后,我心里便一直对三嫂念念不忘,再不能忘怀。”皇帝放缓声,眼波柔柔,合着那张俊俏的脸,一时竟显得柔情蜜意:“这个要求并不算难,只要一夜春宵。”

    “你疯了!”陈实失控喊道。或许这人根本就没有正常过!撇开自己与雍王那些恩怨不说,单是从这关系层面来看,皇帝竟也能寡鲜廉耻到开得了这个口!先是下药昏倒哥哥,再同嫂子提出这种要求,这事不论是放在皇室抑或平常百姓家里,都是件骇人听闻的事。亏得他生得一副书生气质,做得事却是如此下流!

    “你处心积虑想要逃离三哥身边,却不知三哥身为雍王,又有重兵在握,权势滔天,他若想找一个人,不论那个人躲在哪里,他只要想找到,都只是易如反掌的事情。而就算你真的侥幸逃脱,又能逃得到哪儿去?届时你必将不能以真面目示人,隐姓埋名活一世,可就是如此,穿衣住行这些琐事也会成为一大麻烦。三嫂,外头的日子可并不如你想像中这样简单。”皇帝设身处地的一番话倒是显得良苦用心,可没有哪句不是戳在陈实痛点上的,直把他逼入了绝境。

    陈实陷入挣扎。

    但听皇帝又缓缓道:“三哥求的是一世,而我却不过求得一时。这难道不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你要顺从这一夜,便会有人护送你离开京城,将你送往一处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包括三哥。你还会得到一大笔钱财,就算什么都不做也能安度余生。这样的机会并不是时常都有的,你好好考虑。不过要快。”

    “……只要一晚?”

    “不错。只要一晚。”

    陈实惨然一笑:“其实你并不喜欢我。你之所以提出这个要求,不过是要同他作对罢了。你知道这么做定会惹他大怒,而他越是这样,你就越是高兴。而这一切都仅仅是你同他之间的对峙,我只是其中一粒你可以利用的棋子,用以成全你那卑劣的胜负虚荣心。”

    “我想我需要开始对你有所改观。”皇帝眯了眯眼,微抬下颌,道:“就算这一切真如你所说,那又如何?”

    “不如何。因为你手里有提出条件的筹码,而我却什么也没有。识时务者为俊杰,我能做的,无非是听话顺从你的安排。”

    “既然你清楚一切,何不现在就做出决定。”

    “你很嫉妒他,是不是?”陈实转了个弯,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来。

    皇帝亦是一顿,不悦道:“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他看着他,带着一点怜悯:“你现在就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正如那日在皇宫所说,李克什么都没有,所以拼命抓住想要的。而你什么都有,却还什么都想要。你得到东宫之位,得到皇帝宝座,你已经是这个天下的主人,很多事情只需要你的一句话,无人敢不顺从,所有奇珍异宝都将供奉眼前。可是你还不满足,因为你前面永远有一个李克。在所有人的目光来到你身上之前,都会先来到他身上,将你俩作比较,而你却总是会输给他。而他,却不过是个卑贱的宫女之子!一介宫女之子,又怎可同日而语?”

    “闭嘴!”皇帝低喝道。

    “这种感觉处处折磨你脆弱的自尊心,使你夜夜难安。纵使你明知李克对皇位毫无争夺之心,却还是处心积虑的想将他置之死地而后快。皇上,难道从没有人告诉过你,你所做的这一切都是无谓的,引人发笑的,甚至是幼稚透顶的吗?”

    “朕叫你闭嘴!”

    陈实住了声,皇帝一瞬失态后也很快收拾好情绪,只是脸上却没了笑容:“三嫂还真是生了张伶牙俐齿的嘴。也罢,该说的也都说完了,三嫂还是尽快做决定吧。”

    衣服下摆被抓得发皱,是答应?还是不答应?答应了便真如皇帝所说,他可以顺利逃离雍王身边,可条件是一夜春宵。呵,一夜春宵,古语用词倒是颇为风雅。说白了就是要陪皇帝上床。其实这种事他也不是没做过,不是么?先前为了让雍王放松警惕,他不也主动过一次。不答应,在雍王府里这种事也是不可避免的。现在不过是换了个人多做一次同样的事罢了,还有什么好犹豫的。他还犹豫什么?

    陈实脑内激烈的斗争着,孰轻孰重,该做出什么决定,天秤一端的倾斜已经很好的给出了答案。可嘴唇嗫嚅着,就是怎么也开不了口。

    皇帝瞧着他的神色变化,呵了声,道:“莫非三嫂早已倾心于三哥?如果是真的话,那我可得恭喜三哥才行了。”

    “我不答应。”陈实脱口而出,这个回答亦在他的意料之外,停顿一下,却是愈加坚定,他重复了一遍:“我不答应。”

    皇帝微讶:“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么。”

    “我不知道。”陈实说道:“或许是为了那一时的自尊心,又或许是想给自己争口气。”

    “自尊心。”皇帝嘲弄道:“有时候自尊心是不值一钱的。”

    “可人活着,已经丢掉了一些东西,如果再丢掉一些,岂非也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你可真是天真。”

    “或许吧。”

    皇帝道:“不后悔?”

    陈实道:“至少我现在是不后悔的。”

    “如果你日后又来后悔呢?”

    “日后的事日后再来说吧。”

    皇帝突然哈哈大笑出声,他的笑声爽朗,干净透彻得仿佛真正一个少年人一般,不带一点城府心计,他的笑,就只是笑,仿佛遇到什么值得开心的事一般,又仿若乌云密布的天空顿然晴朗,散开一切阴霾。才发现,皇帝也只不过是个少年而已。他实际要比雍王和陈实小上许多。

    皇帝抬手揩去眼角笑出的一抹泪花,起身慢条斯理的整理了下衣衫,说道:“我想,我确实应该对你改观看法。楼下有辆马车,可以将你送出京城,不过送往何处,就不得而知了。”

    皇帝转身,背朝他挥了挥手,扬声道:“山水有相逢,希望你我能有再见的一天。陈实。”

    他这话什么意思?

    陈实愣了一愣,忙忙跑到窗前推开往下看去。一辆马车停在楼下,两面有身穿铠甲手握金刀的侍卫把守,皇帝出来后,马车旁一位头发花白的公公满面堆笑上前迎接,皇帝低头不知吩咐了什么,公公连连弯腰应答后,他这才上了马车。公公坐上车架,扬起鞭驱动,两匹马仰空长嘶,踢踏蹄子慢慢向前行去。而在那之前,坐上马车的皇帝撩起车帘,仿佛早知道陈实回到窗前一般,抬头向他望去,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才又放下。陈实看着渐行渐远的马车,心中仍有一阵余悸。

    而就在皇帝马车走后没多久,客留居门前又来了一辆马车。马车停在那里,似乎是在等着什么人。

    陈实手指下意识紧了紧,难道,这就是皇帝所说送他出城的马车?回头看向厢内,清清冷冷,寂静无声,一桌精心准备的菜肴没有半点动过的痕迹,只余几个杯盏散落着。雍王仍未清醒,还在昏迷着。陈实的心剧烈跳动着,没想到竟是这样。这样,就能走了?

    这不过是一次普通出行,不想先是找到天书,半路又遇上皇帝,后来雍王被药晕,陈实与皇帝对话,事情发展急剧,最后的结果是谁也意想不到的。这样的冲击带给陈实不可谓不大,他的心剧烈颤动着。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只是这样,他就可以走了么?逃离雍王,逃离这座京城,逃离这段噩梦般的日子。像梦一样。

    陈实转头再看向楼下,不再犹豫,不论如何,他要走!走吧!快走!逃开这一切,就当作是梦一场!只是,当脚步奔至门前,他又忍不住回过身,雍王还在原先的位置上。皇帝走了,他也走了,只剩他一个人。这场酒席还没开始,人就都散了。外头照进的日光有些冷,可窗外的蓝天却是一望无际的。如果他醒来,发现他走了会是什么反应?那已不是他该考虑的事情。

    “李克……”

    陈实最后一次再默念这个名字,这次他毫不留恋转身,挣脱桎梏,要奔向窗外更自由更广阔的天地去。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