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往事（5）(1/1)

    祝翎生提着分给他的那箱二十万不连号旧钞，一部分交给父亲，让他把囡囡的医药费和手术费一次性付了。剩下的钱，花了一个月，陆陆续续通过不同户头多次交易，终于汇到了自己账户上。

    研究了一些理论资料，那笔钱他拿去炒股，恰逢第七次牛市头班车，码头上消息鱼龙混杂，他又颇有点经济头脑，钱很快翻了数十翻。

    期间祝翎生多次想要联系强子，可是码头上根本找不到人，打电话也没人接，去强子家里问，他家人都说他很久没回来了——强子向来神出鬼没的，十几天半个月不回家是家常便饭，他们早就习惯了。

    连带那个叫郭老四的工人也人间蒸发了似的，只有码头临时安置房外他被清扫出去的衣物，被鸟类衔去做了个窝，明晃晃的挂在树上，挨着风吹日晒雨淋，证明了曾经有这个人活生生存在过。

    有人说他俩合伙干了件“大事”，一起亡命天涯去了。

    许家似乎对独女的失踪毫无反应——对，是失踪。

    那天，警察和几乎半个城的捕捞船，忙活一天一夜，附近水域搜了个遍，虽然打捞上了好几具浮尸，但是没有一具是许薇，最终只能定性为失踪。

    这稍微减轻了一点祝翎生的负罪感，梦里许薇坠江后化为水鬼向他索命的频率也比以前少了很多，更多时是悲伤的，许薇不说话，只用那双含着蒙蒙烟雨的新月形眼睛注视着他。

    令祝翎生有点意外的是，许家并没有报警独女被绑架的事。之前在和强子策划绑架时，他就提出过，万一许父偷偷报警怎么办，那时只见强子诡谲一笑：“你以为那许老板做生意有多干净啊。放心，他不敢。”当时祝翎生还半信半疑的。

    强子和郭老四的失踪，让祝翎生隐隐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他又开始每日茶饭不思，整夜噩梦缠身，很快就消瘦了下去。晚上祝翎生总要看着电脑上的红色为主体的折线，才能勉强入睡。

    这种折磨在一年后终于结束了——警察再次找上门了。

    而这一次，显然不是来调查他和许薇什么关系、许薇坠江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了。

    强子死了。

    一个大雨滂沱的夜里，大块头的强子死在郭老四的枪下。

    郭老四把强子埋在一棵大树下，霸占剩下的三十万，扬长而去。

    又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强子的尸体被一群流浪狗扒拉了出来。

    出了人命，已白骨化的尸体上还有明显的弹痕，当地警方对这个案子高度重视。经过两个月的摸排查访，顺蔓摸瓜，守株待兔，他们终于在一家地下赌场里逮捕了输红了眼的郭老四。

    接下来，很快的，郭老四招供了，牵扯出祝翎生也是很顺理成章的事了。

    根据《刑法》第239条，以勒索财物为目的绑架他人的，或者绑架他人作为人质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并处罚金或者没收财产；情节较轻的，处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

    犯案时，祝翎生还没满18岁，且并无主观杀人意愿——关于许薇的坠江，警方反复查证后定为意外。

    首先，绑匪确实拿到钱就把许薇毫发无损的放走了。

    其次，当天桥上有众多目击者，他们亲耳听到了许薇和祝翎生的争执；还有摄像头为辅证，祝翎生并没有限制许薇的人身自由。

    他被从轻判了四年。

    然而，许薇的坠江，究竟是哀莫大于心死的自杀行为，还是一时惊惧过度下酿成的意外，这些，所有人都不得而知了。

    但是祝翎生更偏向于许薇并不是真的想寻死。哪怕是在感情上受到欺骗，她也从来没有停止过对生命的热爱。

    因为许薇是被疼爱着长大的姑娘。这样的小孩内心总是强大的，像一颗小太阳，从不吝于向别人馈赠自己的温暖和爱。

    尽管如此，许薇的坠江，他都有一份不可推卸的责任。哪怕在法律上，他将付出应有的代价。可是在他的心底，他将怀抱着愧疚，终生画地为牢。

    交完罚金，钱还剩了不少。

    祝翎生划了一大半给父亲，让他拿去照顾家用，给自己留了二十万，存进了银行。

    22岁，同龄人纷纷忙着考研的考研，实习的实习，找工作的找工作，祝翎生出狱了。

    直到月亮高悬在夜空之中，祝翎生才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回到家，一间loft公寓，祝翎生打开冰箱，打算炒个虾仁炒饭。

    不管忙到再晚，祝翎生总要自己下厨做饭。他叮嘱过家政阿姨，每三天打扫完卫生后，清理并更新冰箱。所以他家的大冰箱总是满满当当的，各个夹层挤满了各种新鲜食材。

    祝翎生洗干净虾仁和配菜，电饭煲滴滴的唱起歌来——米饭熟了，颗粒饱满、洁白晶莹。打开煤气灶，调到大火，橘红的火舌舔舐着锅底，厨房里弥漫起薄雾，他又拧开煤气灶，这下只剩淡淡的烟火气来，并不呛人。

    他刚出狱时，得知囡囡到底还是没有救回来——最后一次大手术后，囡囡因为年纪小，免疫系统不够成熟，再加上一些环境和护理问题，伤口继发感染，很快就得了败血症死掉了。

    给了希望，又让他绝望。这个打击对祝翎生来说算是毁灭性的。

    与良心作斗争，使出苦肉计去绑架许薇；那些害怕被抓的惴惴不安的日日夜夜；忍受着监狱里枯燥难熬的生活，究竟为了什么？

    因为他，许薇死了。之前祝翎生一直认为许薇没有死，可是这么多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再坚定的信念也要动摇了。

    连囡囡在他进监狱后不久，也离开了人世。要知道，以为囡囡能健康快乐的长大，是他那几年铁窗生涯里仅有的慰籍。

    他曾经视她们为生命之光，又都彻底失去了。

    上天赐予祝翎生完美的容貌，聪明的大脑。可他的生活里，似乎永远只有无尽的苦难和阴差阳错。

    祝翎生灰心丧气了一阵子，外表仍然年轻俊美，但是他的心灵已经枯萎了。

    不过低谷并没有持续太久。

    每晚夜深人静时，祝翎生都会反问自己，如果可以回到五年前，他还会再去绑架许薇吗？

    窗外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整个城市机器快要苏醒了。

    祝翎生终于得到了自己内心深处的答案：“如果可以重来，我还是会选择那条路。但是我不会再让她有坠江的机会。”

    如果不尽人事，那囡囡被治愈的可能性一开始就是零。她的去世，也实在是人为不可控的结果。

    至于入狱这件事本身，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他。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做错事，就要坦然接受惩罚，他没什么不服的。

    他愿赌，也服输。

    散漫的眼神逐渐变得坚毅起来。

    沐浴在阳光下，他恍若新生。

    祝翎生取出当年存在银行里的二十万——五年后是二十四万，作为创业启动资金，又否极泰来，遇到贵人提携，他的容貌和双商就是他最珍贵的倚仗。

    他虽然没有过那么多爱，但是那些打不败他的磨难，只会使他的狼性更加从容强大。

    不过最初做生意时四处奔波，觥筹交错，几年下来，祝翎生的胃给折腾病了。

    后来事业稳定下来，祝翎生精简了社交，工作之余便自己下厨。

    今天的虾仁炒饭还是以前一样肥而不腻，可是祝翎生有点不对胃口，吃了一半就吃不下去了。

    祝翎生收拾好餐盘，洗漱完毕，检查了客厅里的造景水族箱里的水质，关上所有的灯，在黑暗里静静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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