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1/1)

    春天还没来,如果春天来了,树桠会冒出新芽,鸟儿婉转歌唱,预想戈壁滩上的初春,万物生息依旧寡淡,嫩绿的幼芽与苍老树枝格格不入,像是夜里有人拿强力胶把二着粘住。死的是老枝,生的是新芽,春天一点也不温情,春天是生命交接轮回的季节,冬天冻死的尸体,冰雪融化后,直挺挺地倒在人眼前。

    可春天还没来,刚刚入冬,雪都还未下,春天仍很远,阿七拾了根最直最长的白杨树枝,在霜打过有些坚硬的泥土上划出道小沟,边划,边往回走。别院朱红色的大门打开一条缝,门后少女的身影已经可以看见了。

    “阿彩,圣子大人起来了?”

    “快走快走!等圣子发脾气,有你好受的!”阿彩气冲冲,她提着食盒,另一个盒子里装的是温好的软靴,交给阿七。

    立冬已过了,北风倾覆大地,阿七发着哆嗦,拿取暖器细细烤热的鞋垫子该是什么样,他从没穿过,自己布鞋里的脚丫子已被冻僵了,“真冷啊今早!”他吸着鼻涕。

    一块手帕立即捂住他小鼻尖,“擤擤!一会儿让圣子看见你的脏鼻涕可就完了!”

    “谢、谢谢。”他把鞋盒放在一边,阿彩的手帕好香,他不忍心,努力将鼻腔里的粘液往回吸,悄悄把手帕放进口袋里,下回还她吧!他想,快走快走,女孩催促,圣子要生气啦!

    圣子生气到底是什么样?这座行宫里的每一个人都害怕极了圣子生气,阿七没见过,但他曾想,圣子该是多么恐怖、凶残的人物呀!头一回进寝殿时他头也不敢抬,阿七已经把圣子想象成了狼、老虎,戈壁里的豺狗,森林中的灰熊,万一圣子动动手指头,就能把我吃了呢?圣子千万别看到我,别注意到我,我还想和阿彩一起吃饭,喝水,一起在树荫底下打瞌睡呢!

    “....你有没有听见我叫你?”

    糟了!阿七膝盖头发软,“咔”地扑在深黑色地板上,柚木板每天都被他们擦洗得干干净净,阿七差点滑倒,“圣、圣子饶命!”

    “.....你站起来,看着我。”

    “我....”

    “——难道我很丑吗?”

    圣子一点也不丑,他与这个字,不仅沾不上边,相反地,他完全站在“丑”字的对立面。阿七看呆了,“丑”字的反义有什么,“美”吗?但仅仅一个字足够形容圣子吗?高洁、纯白,却又幽艳.....无数词汇像成群的白鸽扑腾着翅膀,簌簌飞过他的脑海,最后的最后,阿七仍只记得一个字,依旧是最开始的那个字,美,圣子,很美。

    “....所以有没有剪刀?”

    过了半晌,阿七才将音与景重新缝合到一条线上,圣子像一幅典雅挂画,他光是披着头发,坐在面前,就要人为其抛头颅洒热血了,他何需开口,何需出声,人们自然知道他想要什么,就算猜不透圣子静若夜昙的眸子里究竟藏着什么心思,任何人也都愿意把一切送到他面前的。

    柳昭想剪头发,非常想剪,夜里长发刮着脊背,刺着肌肤,他没留过这样长的头发,他不适应,也不知道他在哪,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在家里晕倒后发生了什么自己并不清楚,只明了醒来后已经在这儿。

    他所在的房间很暗,只有一盏高高的烛灯在燃,呼吸到胸腔里的的空气干燥极了,这不是首都,嗅了二十年海风的鼻头该有多敏感。柳昭掀开用料讲究的床褥,绸缎光滑细腻,他没穿衣服,浑身赤裸,但伤口都尽好了,因此几乎是顺着这水波似的布匹滑落到床下。他脚尖触上冰凉的木制地板,移开层层纱幔,他走到窗边去,外面淅淅沥沥飘小雨,雨风让人悚然,这甚至已不属于夏季,柳昭眼前没有高楼,没有路灯,耳边也没有潮浪与车声,檐边灯笼下的池塘涟漪不断,荷叶枯萎了,徒留孤寂黄杆儿,远处竹林茂密地遮挡视线,于风中哗啦哗啦摇摆,近前假山石洞眼里簇着花团,空气里有摸不着的桂花香味,他目光四处搜寻,没有发现源头,面前展开的夜色与这座庭院一样寂静又陌生。

    他窗下被雨水打掉了一朵玉白木槿,柳昭弯腰去捡,身后木门响起吱呀一声,他警惕地回头,手指抓紧窗棂。一双棉鞋走到烛台边上,接着一双膝盖挡住了棉鞋,来人无声跪下了。

    “....谁在那儿?”

    “是仆人阿交。”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回应他,这声音已经变形到叫柳昭没法立即分辨出是男人还是女人。

    “大灯在哪?我看不见你。”

    烛台旁的人拿手撑住膝盖,慢慢站起来。“不必了不必了!”柳昭大叫,“我没穿衣服.....你能先给我拿点衣服来吗?”

    烛光之外沉默了须臾,他思索自己莫非是已着羁押了,连衣服也没资格穿。

    老人告诉他衣物就挂在床边。

    柳昭往来处摸索,碰到与床铺一样同光滑柔顺,质感上乘的布料,这种冰丝作的衣裳,柳昭不常穿,但弗洛伊德曾喜欢在夏天拿来当睡裙,艾淑则偏爱送去裁缝店改成旗袍,可眼下的气温,无异于单披件窗帘,勉勉强强遮光,只要不关窗户,寒风依旧畅通无阻。

    “有暖和点的么?”他披上丝袍,内衫与他身体贴合得不可以思议,外袍尾部长长在地上逶迤,袖子宽大,没有竖领,襟口一路延伸到小腹,两根略粗的穗绳能系紧,但很明显对过于宽敞的腰线设计束手无策,令柳昭想起不少古装电视剧,或路过母婴用品店时看到的备产服。

    他在墙壁上摸到一小处凸起,按下去,整个房间瞬间超脱了地球自转的规律,从黑夜进入白昼。

    这竟然是个可调节亮度的吊灯开关。

    灯下跪着一名老妇,她已抱着一件大氅,她居然抱来了一件缝了皮毛的披风。柳昭的思维在眼前古怪的时空交织中跳跃,他忍不住问:这是哪?

    老媪抬起头,枯树皮般的脸上神色些许惊诧,柳昭眯眼聚焦,目光刚刚与她相接,她畏缩地垂下头,她说:圣所。

    ....我是谁?

    尊为圣子。

    ......现在什么时间?

    老妇以现代人能接受的表达方式,向他汇报了一个精准无比的公元日期。显然,柳昭没有穿越,他只是昏迷了两三个月,可如果真的只是睡了几个月,他根本不会还有力气下床。

    “我是不是忘了什么事?”不安感在心里升腾,人常常以为是越不确定的事越想被印证,但往往是越得不到自己所期望的答案的问题,反而越想要没理头的追究。

    老妇没有回答,他以为她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她依旧无反应。柳昭是在之后才明白她的沉默将如何长久地陪伴自己,比如他问阿交要手机和电脑,阿交不语,他要阿交给他请假,阿交不说话,他私底下问侍奉自己的小孩往哪可以出去,小孩红着脸跑开,他思索了很长时间,才顿悟,原来沉默是这里居民表示拒绝的方式。

    于是他只好绕开如此一些答案模棱两可的问题,有天清晨,他问给他摆早膳的小仆,亚瑟·阿克麦斯是不是你们最伟大最无私的领袖之一?小仆肃然起敬,噌地从小桌与食盒之间站起来,并拢五指举到眉边,“阿克麦斯将军万岁!”

    小脸通红,胸腔震动着给他洪亮的嗓音打气,柳昭放在嘴边小口小口品着的汤碗却不慎被一肘子推翻,紫菜汤猛地冲下喝汤人咽喉,烫得他倒在蒲团上翻滚锤胸。

    “圣子.....你没事吧圣子!对不起对不起!我太激动了....”

    “.....没事,不用慌....我好得很。”

    柳昭摸倒小香炉,落满鼻子灰,他痛苦喘息着,像是气管里被撒了几百根小针,颤动一下就往深处扎得更深,他艰难爬起来,满身汤水味,内心后悔,十分后悔,并不是因为呛得丢了半条命后悔,而是了解了这些小孩对阿克麦斯的深度崇拜而后悔,但总之,他至少清楚谁把自己关在这儿的了。

    “我、我去叫阿嬷!”

    “不不,你别去。”他手掌在小孩头顶抬了一会儿,小心放下去,安抚着小仆,“去给我找衣服来换。”

    阿交会罚他的,柳昭不愿再看见仅仅因为自己不喜欢吃的东西稍往前边放了点,就害得小仆手心被戒尺打成馒头。他心想既然阿克麦斯已给自己上好镣铐,与其徒劳挣扎,不如慢慢等着,静候着,看谁比谁更经不住欲法煎熬。

    可这份心境并非生来就有的,他大梦初醒那晚上,抓着老妇的肩膀嘶吼、质问,老妇紧闭嘴唇,老年人往内凹陷无力的嘴唇,他在手指摸到老人褶皱遍布的脖颈才回过神,感觉就像掐烂一张宣纸。

    “对不起.....我只是不记得了.....很多事情....你能不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老妇没有回答,苟延残喘,呼吸声像坏掉的鼓风机。这屋子里动静惊醒一个小女孩,她趴在门边张望,等确定柳昭跌坐在一边不会再发疯再要一个无辜老叟的命了,才跑进来查看。

    “阿嬷,你慢点儿,你怎么又惹圣子生气了?阿嬷,我扶你去休息,阿彩替你守夜吧,阿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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