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一)(1/1)

    蓬城郊外一辆马车自远处遥遥而来,御马的车夫坐在辇架前,手中握了赶马的鞭绳,在车辇的速度将要降下之前,随手便往红棕马旁侧抽了一鞭,口中吆喝了一声,催着那马匹继续往前。

    车架的另一边坐了个女子,她一手扶着辇架,马车颠簸时,女子手中抓紧了几分,连面色都绷紧了一些。女子另一手挡在额前,遮去一些刺目的日光,时不时地抽出帕子往鬓额间按上几按,拭掉脸上渗出的薄汗。

    现在刚好正午,车辇刚出郊外树林,头顶上热辣辣的日光烤的人焦躁不已。但马车上垂下的竹帘却将车外的热气拦阻下来。

    与车外的闷热不同,车厢内摆了一盆半化的冰块,倒让人倍觉凉爽。车座上垫了柔软的裘皮,还放着几个软垫。不过就算如此,在颠簸的马车内坐了半日,依然让人觉得浑身酸乏。

    彦泠自小便没有坐过马车,虽然靠着软垫,亦是乘得腰背酸痛。

    车厢外坐着的姑娘名为袖儿,这名字还是昨日初见时她告诉彦泠的。

    彦泠原是自小在萃县长大的,他不知自己的父母,也没有任何与之相关的记忆。从彦泠记事起,身边就只有纪嬷嬷一人。

    不过纪嬷嬷对彦泠极为冷淡,她从未在衣食上苛待过彦泠,除了日常照顾他的起居,再没有其他任何的交流。彦泠也只知晓嬷嬷姓纪,这么多年以来,这声“纪嬷嬷”也只喊过寥寥几次而已。

    要说彦泠和纪嬷嬷的关系,比起养母与养子,倒更像是主仆。

    就在昨日,彦泠常住的宅院外来了一辆马车。彼时彦泠待在屋内,房间外传来几下叩门声,他便知是纪嬷嬷。往常在这个时候,纪嬷嬷从不会来打搅彦泠。除却来送一日三餐以及日常所用物什外,彦泠连纪嬷嬷的影子都瞧不见。

    到彦泠开了房门后,纪嬷嬷告诉他,宅中有客到访,而后彦泠便在前院的厅堂内见到了袖儿。

    只是那袖儿的神色与纪嬷嬷的一样,一见彦泠走出,便恭敬地行了一礼。

    彦泠瞧着她,眼前的侍女比自己大不了几岁,面上稚气还未全褪,举止间便已经无可挑剔。

    袖儿说,她是奉某位大人的命令来接彦泠的。虽然没有道明缘由,纪嬷嬷却像是早已经知道一样,为袖儿安排好了住处。

    彦泠回到房间时仍旧茫然不知措,但纪嬷嬷告诉他,次日便要随袖儿前往蓬城,他便也很快接受。

    马车还驶在郊外的宽路上,路面并不平整,车轮碾过一颗碎石,车身便跟着震起。

    彦泠晃了晃便睁开了眼,方才想着事差点睡着。他在车辇中闷得慌,便掀起窗上竹帘,想要确定现下经过了何处。

    车厢外闷烫的热气倏地跑了进来,彦泠探头朝前看了会儿,道路尽头的高大城门便离得愈来愈近。

    城门上悬着的木匾刻着蓬城两字,彦泠仰着脸盯了片刻,又将视线投向道路两侧穿行的路人身上。仿若是从未见过的新奇景象,彦泠一遍遍打量着往来的行人,许久都没有放下竹帘。

    马车在蓬城入口停留了片刻,便又缓缓往城内驶去。

    入了城,街道上的人便忽然多了起来。彦泠趴在窗侧,不顾渐酸的手臂,望着眼前的街景不住往后倒去。

    袖儿从辇架上下来,便见窗上的竹帘被掀起了一半。她朝彦泠说道:“小公子,快将帘子放下,让人瞧见您的样子便不好了。”

    彦泠虽不懂为何不好,还是听话地退回了车厢内。

    不多时,彦泠便觉马车停了下来。门上竹帘被拢了上去,车辇外的光亮便都照了进来。

    彦泠扶着袖儿的手臂轻巧地跃下车辇,入眼的便是僻静处幽深的宅院。

    袖儿垂目将彦泠领进了院中,一路上均是无话,就连她的步子都是极轻。彦泠只听得到自己脚下的鞋底踩过圆石铺就的弯曲小路的细碎声音,还有院中偶尔传出的几声蛙鸣。

    这处宅院很是幽僻,院中的草植似是不久前才刚修剪过,一入院门便有凉风扑面而来。

    彦泠往右侧望去,隐在绿丛后的是一处小池塘。经过那处浅池时,恰有噗通落水声传来。彦泠停了脚步想往池面探去,便听得袖儿在前方几步处唤他。

    “小公子。”

    这声音不似催促,却也让彦泠压下好奇,乖顺地跟上了袖儿。

    将彦泠领至正厅,袖儿这才又开口说道:“小公子,往后这儿便是您的住处。日后若有事,吩咐侍女去做便好。”

    厅堂内候着四名侍女,皆是垂目不语。四人穿着同样的衣裙,连身量高矮都相差不多。

    彦泠只扫了她们几眼,却是见这几人动也不动,连微小的反应都不曾有,突然便生了几分怯弱。

    眼见袖儿要走,彦泠喊住了她:“你……你要走了吗?”

    彦泠很少说话,他一开口,那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几分冷清,倒是十分悦耳。

    袖儿始终垂着双目,面色恭敬地朝彦泠道:“婢子已将小公子接回,现下该回去复命了。小公子可以安心住下,往后您便知晓了。”

    彦泠不知自己该知晓什么,等他想再问时,袖儿便已匆匆离去。

    待袖儿走后,厅堂内忽然便静了下来。无人说话,就连呼吸声都不曾有。彦泠僵硬缓慢地转过了身,在原处犹疑了片刻,朝四名侍女走近了几步。

    忽而那四名侍女都整齐地俯身行礼,吓得彦泠心脏都跳缓了一拍。他忍着想要退却的念头,带着试探经过侍女跟前,停在了主座的桌几前。

    在马车上坐了大半日,期间也只吃了几口糕点。彦泠盯着方几上摆放的茶水和糕点,带着征求地望向了其中的一名侍女。

    而那侍女却半分反应都没有,彦泠看了她半晌,最终还是拿起了一块糕点放进了口中。

    在用完一整盘点心,将瓷杯里的香茶饮完后,原本毫无反应的侍女便上前端走了杯碟。随后又有另一名侍女上前向彦泠示意,他便随其去了东院。

    彦泠自小便习惯独处,不得不说他很喜欢这处幽静的宅院,除却这四名不出声的侍女外,其余的一切都是按照他的喜好安排的,包括刚才所用的点心和茶。

    侍女将彦泠带至东院后便退了下去,他站在廊下,朝四处打量了一圈。

    东偏院不大,三面的墙下种了一排绿竹,绿竹下栽满了蛇竹草。东院一共两间屋子,其中一间便是彦泠的卧房,另一间有些小,窗台前放了张案几,旁侧是一矮柜,上面放了几册书卷。

    彦泠在萃县时曾读过几年书,也算识得一些字的。为让彦泠识文,纪嬷嬷请过教书先生到宅邸中授学。彦泠习字很快,在同龄孩童仍在熟记汉字时,他便学完了该读的书卷。教书先生曾夸他有过目不忘之才,不过未等两年,这位先生便因家中有事回了乡。

    因彦泠已会识写常字,纪嬷嬷便未再另找先生。

    如今距彦泠读书已过两载有余,幼时习过的字仍然记得清晰。彦泠便随意择了本记录工艺的书,背靠书柜坐了下来。

    彦泠阅览书中内容时,屡次遇到自己不识之字,他只能依靠段落内容理解其意。虽一知半解,彦泠却极为感兴趣。他寻了纸笔,将不识的字依次临摹下来。

    这一看便看到了晡时,彦泠腹中传出饥声时,他才从书中抽离。案几前窗扇虽然大开,但天色已暗,再辨认书页上紧密排列的小字已有些吃力,彦泠便合上了书卷。

    书房外候着的侍女大约是等了许久,彦泠才走出书房时便瞧见了立在廊下的人。那侍女半声未出,也丝毫不显不耐之意,而是沉默着将彦泠带去了正厅。

    圆桌上已准备了丰盛的膳食,彦泠坐下后便执梜欲探向面前的凤尾鱼翅,却被一旁的侍女拦下。她先是替彦泠盛了膳粥,再挑了一梜鱼肉到彦泠的瓷碟中。

    彦泠哪像现在这般被人伺候过,他在萃县时都是一人吃饭,纪嬷嬷也不曾教过他用膳时的规矩。那时他想吃什么便是什么,如今被人伺候反而愈加地不自在了。

    彦泠未管那半碗盛好的膳粥,先是食了小小一梜的鱼肉,再捧了碗小口小口地喝起了粥。

    待彦泠饮完,那侍女便又拿起备用的梜,也不顾彦泠屡屡落在那道凤尾鱼翅上的目光,又另择了一道菜为他盛上。

    彦泠也只能在侍女的安排下用完膳食,但从头至尾也只吃了两回凤尾鱼翅。

    彦泠一放下手中的梜,两侧等候的侍女便上前依次收走了碗碟,无声却极为有序,连叠放起瓷碟时相互碰撞的声音都被放得很轻。

    膳时伺候的侍女退到一旁,屈身欲送走彦泠。

    终于是忍耐不住,彦泠开口道:“我要在这里住几日?”

    侍女久久都不应声,而是维持着屈身的姿势,仿佛是要等彦泠离开后才会重新直起身。

    彦泠眼瞳微移,他想既然不愿告知便就这么算了,但复又回到侍女跟前,径直地盯着她微低的脸。

    似乎是异常惧怕彦泠一般,侍女突然便跪了下来,却依然不发一语。

    “我会一直在这里住下去吗?”彦泠又问了一遍。

    侍女还是不答,却开始害怕地发起颤来。她在惧怕彦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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