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入(1/1)

    温行再一次离开的时候已经是晌午了。

    燕栖迟没有跟着温行一起走,却也是前后脚的离开了这里。

    扶春楼晌午不开门,门前没了张灯结彩的热闹景象,现在倒是显得有些寂寥。

    二楼临街的雅间支窗半开,一朵月季从屋子里探出半个脑袋,迎风招展着,飘着脂粉香。

    镂花的窗子挡不住风情,里面传来几声慵懒的声音,一个乌发披散的姑娘趴在窗口,对着燕栖迟笑,“燕公子,可要龟奴送您?”

    这是扶春楼的小花魁——扶草。

    名字是草,人却比花还要娇艳些。

    燕栖迟眯着眼睛看她,慢慢地摇了摇头。

    昨夜没睡好,刚刚又是一番云雨,他现在倦怠的很,腰又酸腿也软,明明不想走路,却也不愿意坐着这青楼的轿子回去。

    “晚上还来吗?”扶草知道燕栖迟的性格,也不问第二遍,只是笑嘻嘻地攀折下那朵拳头大的花往燕栖迟的身上掷,她准头好,那花正落在燕栖迟的怀里。

    “不来了。”燕栖迟说,他的嗓子有些哑,说话的时候嘴里像是含了一口烟,轻飘飘地从嘴里吐出来飘到人心尖子上,挠的人心里痒痒,“再来我可受不住了。”

    于是扶草笑倒在窗头,“那您不如到我房里休息?我房里的床可大着呢~”

    燕栖迟无奈地看着这个没轻没重的小丫头。

    豆蔻年华,长着一双狐狸眼,水汪汪的招人疼,像他一位故人。

    于是燕栖迟也多了许多耐心,他慢吞吞地笑起来,把那朵月季插在发上,并不多说些什么,只是笑着朝她挥挥手,“回去吧,我走了。”

    他的身上打着温行的烙印,整个上京都知道燕栖迟是温行养在床上的玩意儿,旁人轻易动不得。

    而燕栖迟也不能动别人,无论对方是男是女。

    不然依照温行的性格,那怕是能活活地把燕栖迟在床上折腾死。折腾死燕栖迟之前,温行还会去把奸夫给剥了皮。

    我今年才二十二岁。

    燕栖迟想,现在死还是太早了一点。

    他住在上京郊外的西山寺里。

    两年前南周与西齐打仗,吃了败仗。

    一败十三座城池,南周投降递交和书,送来了一名质子。

    就是燕栖迟。

    南周的皇帝已经将燕栖迟的名字从皇室的宗谱上给划了去,西齐的皇帝也不是很愿意接纳这么一个没什么用处的人物。

    来回扯皮了两个月,燕栖迟在寒冬里被安排到了西山寺。

    然后一住就是两年。

    西山寺是佛门清净地。

    燕栖迟不愿意坐着扶春楼的车马回去,平白惹了人家的清净。

    只是西山寺离着上京有着十里地。燕栖迟一贯身体不好,如今又是六月的尾巴,天色阴沉着,空气却不流通。

    闷热的像是一座山压在了人身上,燕栖迟扶着墙走在廊檐的阴影里,又出了一身汗。

    天际传来几声闷闷的雷响。

    “下雨嘞!收衣服咯!”

    街上的人转眼即空。

    长街漫漫,不过片刻就只剩下了燕栖迟一个人。

    没人瞧着,燕栖迟扶着墙慢慢地蹲下来喘了一口气。

    他的眼前直发黑,耳边一阵嗡鸣,整个人都在发晕。

    燕栖迟估摸着自己是旧疾发作了,浑身上下的骨头跟平民起义一样开始叫嚣着要反叛,这一边还没缓和,那一边又开始冒头,根本没有办法镇压。

    他也没有药,于是只能咬牙硬忍着。

    疼痛像一场预谋已久的兵变,来的轰轰烈烈。

    反正现在也没有人看着,燕栖迟跌跌撞撞地往街道两旁的矮巷里面钻,想找个地方躺一躺,把这波疼痛捱过去。

    天空暗沉,乌云厚重的像是压在墙顶上。墙缝的青苔散发出浓烈的草腥味,与地上淤积的水里的腐烂的臭味融合在一起,恶心的不分彼此。

    燕栖迟箕坐在角落里,靠着半面墙的青苔与杂草,仰头看着天空。

    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他只能看到一片沉沉的暗。

    触目所及,没有一处光亮。

    雷声乍响,像是远处有兵士擂击战鼓。

    燕栖迟闭上眼睛,一滴黄豆大的雨水击打在他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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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胜!小将军!”

    卫城是南周北境的戍边之城,出了城门往北走,就是一望无际的草原。

    草原上曾经有着明帝时期最为强盛的部落,不过现在已经衰败了,只剩下几支跟着季节迁移的小部族,成不了什么大气候了。

    而那一片草原更多的是被卫城守城的军士划作自家狩猎的围场。

    每年秋季的时候,卫城的将军许世就会将城内的士兵分作几支派出去狩猎,谁打到的猎物最多,谁就能赢得许将军家后院里那株百年桃树下埋着的陈年佳酿一壶,还能得到许将军独女,许一笑许姑娘的一个笑脸。

    所有能够参加围猎的兵士都兴致高昂。

    这一年,燕栖迟刚满十六岁,是可以参加围猎的年纪了,他穿着红甲披着红斗篷坐在高头大马上试着弯刀。

    “女孩子才穿红戴绿的,你怎么也穿红衣。”许一笑坐在将军府的墙头居高临下地嘲笑燕栖迟。

    他们两个从小长到大,互相嘲笑是日常。

    “好看的人穿什么都好看。”燕栖迟把弓箭上弦背在背上,“所以我长得好看,自然是穿什么都好看,不服你也穿红的跟我比比?”

    “切。”许一笑别过脸。

    她比燕栖迟大一岁,如今已经十七岁了,正是好年纪的时候。

    眉眼之间已经长开,露出少年人独有的风华。也是个美人。

    不过比起燕栖迟还是稍微差了一点。

    燕栖迟男生女相,整座卫城都找不到一个能比他好看的人物出来。许一笑虽然不服,但是每每想到这里的时候却总是会莫名有一种骄傲。

    “喂,我阿爹说最近西齐不太安分,少不得要在边境做些手脚,你出去围猎的时候不要太过深入,不然出事了可没人能去救你。”许一笑只说这一句话,说完就翻身跳下了围墙,转眼人就不见了。

    燕栖迟愣了一下,坐在马背上朝着府里面高声喊,“我去打十头狼回来给你!”

    里面的人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反正没有回答,只是能听见里面有谁在偷偷地笑。

    卫城习俗,爱慕一个女子的话,便要去草原上打头狼,剥下狼皮取下狼牙送来给女子家中做聘礼。

    十头狼是最热烈的爱意了。

    燕栖迟与许一笑青梅竹马,卫城所有看在眼里的人都知道等到燕栖迟回京城之后行了弱冠之礼,回来就是要娶许一笑的。

    这两个年轻的孩子打打闹闹十几年,日后总是要在一起过一辈子的。

    燕栖迟红甲骑大马,背弓持刀地入了草原。

    草原上,只要是行走着的就都是猎物,包括人。

    十名兵士为一队,一共二十支队伍,每队各有一个领头人,在草原进行为期一月的围猎。

    “小将军,已经把猎物送回去了。”燕栖迟坐在月牙湖边上吃着烤肉。

    粗颗粒的盐巴抹在烤肉上,味道实在是不怎么样,燕栖迟仰头灌下一口烈酒,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把那股焦巴的血味给咽了下去。

    “送回去的猎物里咱们队里是最多的,我瞧着大兵头那队离着咱们还有三头狼的差距,这一胜必然是小将军的了,接下来咱们只要能够再遇上一伙马贼,便能夺得魁首!”手下国字脸粗眉毛的老兵贵子笑的呵呵的。

    “要是想遇上马贼,还得再往里面走走。”燕栖迟说,“义父这几年派兵护送行商,每隔三月便要剿匪一次,马贼现在都进了草原深处,月牙湖这边是遇不到了,要是想杀马贼,起码得到达伦池才行。”

    “达伦池那可是远了,小将军咱们要去吗?”

    “去,当然要去!”燕栖迟咬完了烤肉,“我还得杀十头狼给一笑呢。”

    周围围坐着的兵士都心领神会地笑起来。

    “马贼的一颗脑袋可抵得上五头狼呢,小将军这回起码得砍个好几百才好回去,不然许将军哪里舍得将宝贝女儿嫁给小将军啊?”

    “那我就砍个好几百回去!”

    燕栖迟在腰长的黄草中站起来举刀,“煎饼回去跟我义父通报一声,剩下的人跟我前往达伦池!”

    少年年少不知道天高地厚,刀一举就以为自己是天下无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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