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1/2)

    许致没去过同类医院,对“精神病”三个字充满好奇,路上紧张兮兮,结果到了目的地,他发现这个疗养院仅仅只因受阿克麦斯的资助,而比寻常疗养院的装潢更加豪华,也真的没什么不同。

    丝薇安一下车就受到热烈欢迎,她解开外衣交给院长,护士为她套上护理褂,丝薇安头发挽得很高,脖颈如天鹅垂首,一刻也没停地走进住院部后就开始在病房间穿梭忙碌,戴上口罩与普通护士没什么两样,很快融进这片散发消毒药水味的背景布中。

    许致自诩精神健康,却仍觉得自己在这远离人烟的伊甸园里格格不入,整座疗养院仿佛与地球失联了的卫星,自顾自地在茫茫宇宙中漫游,地面上人人都神色匆匆,小卫星里的住民们一点也不忧虑,即使只是蝴蝶停在长椅上,他们也会像小孩一样惊喜地大笑大叫,那这里的医生和护理人员是怎么确认自己还是正常人的?

    “老师,我们去哪里?”

    “A057病房。”

    “.....那里的病人会很疯狂吗?”

    柳昭停下来思索半秒,“对,很疯狂。你一会儿别跟那个病人说话,会吓到她。”

    病房门口站着个中年男人迎接他们,许致认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是小吃店的老板。

    看到柳昭,老板疲惫的脸上挤出一丝微笑,朝病房里招手:“小忻,你猜谁看你来了?”

    门框后面怯生生探出一张小脸,徐徐杨柳风,穰穰樱桃雨,杨柳是眉眼,那樱桃呢?樱桃在哪?樱桃落在少女的嘴唇上。她的脸庞是玲珑剔透一颗才剥的荔枝,眼睛是造物主偏了心,拿雪山上最干净的冰雪雕刻出来的那么澄澈,柳昭捏住她肉乎乎的小鼻头,“小忻胖啦!”

    “老....老师,小忻很乖....护士姐姐说,小忻听话,老师就会来看小忻,她、她没有骗我.....”

    她望见许致,小孩子的好奇在她脸上展露无余,“哥....哥哥?”

    “不是哥哥,是小忻的学弟呀。”柳昭解释。

    “学弟?”她快速扇了扇睫毛,沉思着,低吟出声,还是没能搞明白什么是“学弟”,“可是....可是他这么老了,怎么当弟弟?”

    柳昭噗嗤一声,没忍住笑,许致窘迫地越过他上前:“我,”他发现自己被带进少女吃力的语气中去,便慌张地调整语气,急急忙忙地解释:“我...你误会了,我才二十!”

    他忘了,少女像雏菊,却是被保护在玻璃罩里的一朵小花,她外表与其余任何二十岁左右的女孩儿一样天真烂漫,可却也是这颗孤独卫星上的住民之一,尽管许致的行动说不上莽撞,但于一个难以走出创伤的人来说依旧像阵飓风,轻易就能把花茎折断的。

    少女身上那股单纯、美好的气质一瞬间就枯萎了,对压迫感的恐惧,对男性alpha强势气息的畏怕,对苦痛记忆的无力承受顷刻将她击倒,姣美的面容扭曲起来,正常人的悲伤都需要酝酿,她不是,她全力以赴地去忘却过往才能呼吸,才能继续生存,伤痛不会消退,伤痛只会一直存在,随时要把这个少女推下悬崖——因此她哭声是猛然爆发出来的:“不是我.....不是我!我不是故意的.......”

    父亲抱住仓皇的少女,“小忻!你别怕,这里没有坏人.....”她极不自然地挥舞起手臂,许致想到那些被姐姐丢在房间角落的塑胶娃娃,如果她们手臂关节坏了,就会摆出这样的姿势。

    “是他们.....我什么也没干.....他们就要掐死我......我太害怕了.....我当时太害怕了.......老师.....你看见了的对不对?”

    “我知道,不是你的错,他们都死了....都死了....没人会来抓你了...小忻...你相信老师。”柳昭抱着少女的头,安抚着她,悲怆地、无力地,他不知道要怎样才能消除她内心的病灶。

    许致惊慌失措:“我.....”

    “快去叫护士。”

    没过多久,哭喊声就和少女的生命一同慢慢消沉下去,护士像白鸟,纷纷在同一个鸟巢中落脚,她们将少女移到病床上,让其头部微抬,开始检查眼白、鼻孔和血压,“a057房病人出现休克症状,呼叫医生,呼叫医生,准备设备,尝试电击唤醒......”

    她闭着眼,人人都知道她不是在沉睡,她的昏迷像烈火燃烧之前毫无预兆的熄灭,泪痕是划开少女脸庞的缝隙,许致站在病房外,他想帮忙,但自己若连开口都会伤害到女孩,还从何下手?他无助地向身旁望,“老师,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

    天空上乌云密布,空气沉闷地钻不进一点儿风,雨水充沛的夏季要来了。

    两人出来透气,柳昭问小吃店老板要了香烟,现在举着在住院楼大堂门口断断续续地抽,烟雾全飘进雨雾中,花园里不远处有个病人冒着大雨踩水跳舞,几个护士打着伞冲出去拉他。

    “老师....这个小忻学姐,她怎么了?”

    柳昭缓缓吐出一口长雾,开口:“前几年被几个杂碎强暴了,里面有个人被她失手打死,法院判她蓄意谋杀,就疯了。”

    许致瞠目结舌,“她打死的那个是什么人?”

    “也不是什么大人物,就一个副官的小儿子。”

    “才是个副官......”他想起小吃店漏风的石棉瓦瓦顶,又沉默。

    “....学姐出事前,和老师关系很好么?”

    谢忻是优秀毕业生代表,她出事的前一天晚上和柳昭在办公室修改演讲稿到深夜,那是她为第二天的毕业典礼准备的,两人离开时,柳昭借楼道里的声控灯看见德尔曼带着几个下官在楼下吵吵闹闹,他让谢忻留在楼上帮他锁门,自己先下去。

    当时德尔曼和那几个军痞都喝高了,或许是磕嗨了,柳昭已经忘记是因为什么和他争执起来,德尔曼毫不留情地打了他一巴掌。

    他哥哥手上的皮革手套还没摘,就这样厚重地落在柳昭脸上,力道之大,把他身子都打得有些踉跄,兴奋的下官们纷纷起哄,发出嘘声。谢忻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的,扶住柳昭,“给老师道歉!”她愤愤不平,刚毕业的大学生,从内而外都燃着火焰,其他人都瞪大眼睛望着这个女生,要是自己当时能多留心,能发觉这些人对她下流打量的眼神,要是谢忻根本没下来......但当时柳昭只是拦住她,“你先走。”

    “可是老师.....”

    他对她眨眨眼,“别担心我,你的稿子还要背呢。”

    谢忻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柳昭钻进德尔曼的车,德尔曼几乎是在他坐下的下一秒就压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快把柳昭自己都熏醉,他没往窗外看,他没精力再去应付德尔曼以外的事情。等他隔天伤痕累累地下床给打开手机,才看到谢爸爸的几十个未接来电。

    谢忻的突然爆发当然不是许致的错,尽管自己只是给他讲述了这个故事的某些片断。柳昭闭上眼,少许气体溢出鼻尖,他感受烟草经过充分燃烧后落进肺里,再翻腾,轻飘飘的失真感冲上脑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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