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1/1)

    柳昭瘫倒沙发,面朝下,热乎乎的脸蛋倚偎黑亮皮革,鼻子也要杵进皮料缝合处的间隙,做饭阿姨观念保守,坚决不允许孕妇吹空调,故而皮革的冰凉质感得以在炎炎夏日里缘以慰藉。他揣摹腹部弧度,今早下床时阿曼达在他肚子里略施拳脚,把她妈妈吓得不清,监考时阿曼达仍然兴奋,柳昭又遭她在血肉肌里深处小小一推,站在原地动弹不得,旁边考生措不及防,恰好被他一手按在准备下载小抄文档的显示屏上。

    七月的海滨总难平静,夏天留宿大陆边缘撒欢,屋外乌云密布,天雷滚滚,柳昭忘带雨伞,侥幸在暴雨倾盆前逃回避风港,空气中雨水的味道已经先他一步进屋,好在他喜欢闻,起身把半合的阳台门推开,在绿意盎然的小平台上放肆呼吸,走进花架,拔掉盆景土壤中的小野苗,阿姨今天还没得空照料这几盆绿植,他从洗衣台接来清水,自由自在地施舍甘露,小生命蓬勃成长的颜色总让他心情愉快。

    大雨降临前的压抑感是最磨人的,他没走几圈,细直白颈上就冒了层薄汗,柳昭转身进屋,因他晃荡浇水器遗留地板的水渍已经着清理干净了,阿姨手脚真快,他惊叹。厨房里有流水冲洗蔬菜的声音,油烟机响了一会儿又停,打火炒菜的动静也没了,柳昭读着手机里的放假通知,拉开冰箱门,保鲜盒整整齐齐码好,绿的红的食材琳琅满目,他当然不明白要经历怎样的工序才会成为餐桌上的佳肴,目的明确地取冷饮,为防孕妇贪嘴,冷饮摆得深,但馋嘴的母猫不会善罢甘休,为防发现,柳昭拿起个头巨大的苹果挡住易拉罐,头也不回:“林姨,咱今晚吃什么?”

    摹然一只手擦着他脸颊伸过,柳昭飞快缩手,冰箱门“砰”地关上,易拉罐没被拿稳,滚落砸下去,瓷砖发出一声惨叫,冷饮满地流血,该十分痛苦。

    林姨身材娇小,才及柳昭肩膀,且性格开朗,待人接物十分热情,看得出她是德尔曼特意选拨的,绝不会甘于默默无闻,那将他整个人笼罩住的高大阴影属于谁?

    雨水,屋子里潮湿清新的气味并不来于真正的雨水,手腕被钉在冰箱门上,就地羁押,柳昭没有犯罪,可也没有底气反抗拘役,他慌张闭眼,脑后大手松开冰箱门,力气转移到他下颚:“不敢看我?”

    绿色的,在黑墙下摇摇欲坠,生长得饱满、生机勃勃,像一颗宝石那样的质感,会被中世纪的工匠摘下来,以心脏或其他不能复生的东西做代价,请女巫裹上星光碎屑变作钻石,工匠倾尽一生将其镶嵌在皇冠中心,献给国王。

    “.....还是,你不相信是我?”

    男孩,或许已不能再被他视作男孩,皇子?他早就摆脱深宫枷锁了,柳昭被强行抬起脸与其对视,他自己也听得清牙齿打架的声响:“....陛下。”

    酸菜鱼,卤肥肠,开水白菜,沙姜鸡,青椒凉拌烧茄,锡纸粉丝......做这一桌子菜起码得准备一整天,但要做一桌子食客爱吃的菜需要的时间是一整年,柳昭举着筷子,菜品太缭乱没有主次之分时,反而会因从何下嘴而糊涂,“....林姨呢?”

    “我给了她别的安排,”许致往他碗里放下一块鱼肉,辣椒放得少,而红油浇在洁白饭粒上的画面没有人能抵抗,“以及封口费,她最近不用来了,你的伙食我负责,”他朝对方的担忧眼神笑了笑,绿意眯成一条缝,“老师,我提供的可是免费服务,难道你不开心?而且,”国王盛满沉甸甸一小勺米饭和鱼肉递到他嘴边,另一只手接着其下巴,“她该回来时会回来,将军不会知道的,除非——”

    柳昭张口,瓷勺略厚,他只能含住半截,勺柄往上提的时候他尽力仰头了,还是掉出几粒,望见许致抬手他没来由害怕,往后缩,但马上意识到自己的举止和想法多么诡异,难堪复位,对方只是抽出纸巾替他擦领口,至于嘴唇,他自己匆忙抹干净,纸巾握在手里,皱成因汗水有点潮湿的纸团。

    “不好吃?”

    “好吃,好吃。”他低着头默默扒饭,许致来意不明,总不会想要毒死他,柳昭心里暗知此刻若不乖乖听话,许致的态度只会更可怕,而总的来说,男孩保持笑容,扬着嘴角掬出弧线、展露洁白牙齿的模样与可怕本不沾边,他更成熟了,从前带些天然纯甄的面容逐渐被赋予攻击性,与他出现在电视上那样谦和亲切的形象大为不同,小孩的前进速度总比预想的快,只有大人原地踏步,或走出一截,又回到起初。视线从碗沿偷瞄出去,碧绿眸子紧紧锁定自己,笑得真怪,他想,就像走向记者的那具假人。

    窗外惊敲一声巨响,哗啦呼啦,风走过人间,雨水终于下来了,星球表面暴戾的君王呼啸着给浑浊尘世洗牌,吹响逃难的号角,柳昭疾步穿过客厅去关门,灰白窗帘风中乱舞,赤裸阳台上绿植被雨点打得呻吟,无助挥舞着枝干向窗内人类呼救,他想搬几盘进屋,手背突被一温暖手心覆盖,他转头,屋内的雨水也随之降临。

    雨水离开嘴唇,又贴上,两人只是轻轻碰撞摩擦,彼此气息在鼻下交织,男孩顶开他齿贝,于是唇珠上的水渍、光泽和鲜艳颜色都来自雨水的恩赐,可是雨水会发光吗?

    “.....许致,”他推男孩,对方浑然不动,紧紧抓他肩膀,“....你压到我了....许致,放开我,”柳昭肚子里住着小混世魔王,身上还要撑住一米九的小大人,苦不堪言,而对方仅松了松力气,仍然黏着自己脖颈不愿放手,刚才不是还威胁自己吗?他困惑,此时天空骤然开天辟地撕破一道光芒裂缝,须臾,砸烂大地似的雷声轰鸣,柳昭立足岸边,惊觉天火雷电似乎是朝着自己脚边投掷的,吓了一跳,吓得肩膀发抖,他没有发抖,是垂靠于他肩上

    的恶狼在害怕,好像把头埋在翅膀里避雨的麻雀。

    “许致?”

    天空演奏余震,轰隆隆,轰隆隆,将一切声响都盖住,除天罚外都寂静无声,男孩卷曲的黑发贴着自己耳朵颤抖。

    原来他的古怪表现都因为雷声?

    “.....没事,没事,”柳昭看见自己抬起手,落在眼前颤栗的脊背上,如破冰的龙骨,“老师在,我在呢,”就像曾给阿至梳理狼毛那样,他也一下,一下地,缓缓地,掌心游走过关节突起,从上至下,重复有好几十遍,最后停在夜狼毫无防备的后颈,指腹下脉搏跳动,血液奔流,手指边上是刚修整过的青草地触感的发层,草地旁慢慢响起歌声,音调悠扬,旋律古老,很轻但流畅,像河水,天上的河水,在柳昭脑海里闪耀流淌,他不记得这歌声从何而来,但他走走停停,偶尔顿足,都能捡起来翻唱,而无论是使自己镇定还是安抚腹中小怪兽,这段曲子的效果都好得出乎意料。

    男孩起身,双眼通红,睫毛有几根凝成一缕,脸色惨白,好在正恢复,因此这歌声也该可以抚慰夜狼。“好点了?”

    男孩茫然点点头,神色颓败,十分钟前还盛气凌人逼自己吃饭的气焰逃窜得无影无踪,眼前的面容终于与记忆重合了,柳昭卸下口气,狼首又低垂蹭他鼻尖,“还要亲?”他惊诧,而落在自己脸上忧郁感伤的目光可怜得犯规。可只是亲个嘴而已,安慰为目的接吻,他都结婚了,还能再发生什么?柳昭硬着头皮自我宽慰,试探昂起头,雨点当即落下来,雨中人忙不迭张嘴迎接,许致的气息顷刻充斥口腔,“唔....唔唔唔!”突来的进攻太猛烈,哪有人一上来就咬舌头?被吻者节节败退,在炙热急躁的撕咬里有些缺氧,湿热野蟒吮他齿列每一道缝隙,碾轧腔壁扫荡软颚,然后往深处——“许致!不要.....!”——不属于自己的舌头在口中抽插,“不行....我们....”他遭对方彻底堵住声音,牢牢锢紧他后脑,只准更贴合而不允许闪躲。停下来,不要再继续了,他绝望祈祷,理智的小舟正在离岸,他死死抓着绳索,却也不知绳索牵系的究竟是现实还是深渊。男孩放开他时,从嘴角到下巴,再往下些许,直至气喘吁吁的脖颈都残留津液。

    玻璃门因两人的拥抱侧滑,风雨倒灌,吹得头脑清醒,脸上冰火交错,红得发疼。柳昭挡住朝自己敞开领口探去的狼头,银戒闪烁,仿若答录机上的提示灯,“别这样......”指间狼眼里的光芒他不敢接,侧开头,慌忙扫视房间,寻找视线落脚点:“......我已经结婚了,到此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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