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1/3)

    门卫甩干口缸里的水渍，天要黑了，小丫头坐在花园里发什么呆？他绕过去，没找到护士的身影，尝试问：“小忻，你爸今天来不来啊？一会儿要关大门了。”

    女孩闻声转头，困惑地眯起眼，分辨了一会儿：“.....来，马上，九点，来.....”

    “早上九点？”中年人惊讶看表，又看看天，黑云压城，疗养院夜间禁止探视，“现在.......十九点！我的老天哎——小祖宗，可别说你杵这儿一整天了？”

    女孩收回目光，来人不是爸爸，她便不敢兴趣，瘦弱小手揉揉膝盖，站起来踮脚往门口张望，没什么好张望的，住院楼大门正对堵围墙，连小广告都没几张，要望该走到路口去望，门卫领女孩去过几回，每回都能瞧见微胖的中年男人提着不锈钢套盒出现在拐角，看到他们，小吃店老板就小跑起来，小忻！红烧肉吃不吃？他喊，比年纪老得多的鬓发挂满汗珠，没几步路走得气喘吁吁，男人喜笑颜开，满脸褶子堆积在一起，同门卫打招呼：谢谢您！大哥，您也吃点.....

    不不不，门卫摆手，我吃过了。男人这时拿出另一个小餐盒，油炸排骨，我媳妇拿手菜，您尝尝！您对我家小忻这么关照.....

    应该的应该的，门卫笑呵呵接过餐盒，排骨炸得酥脆入味，咬下去满口油香，他远在老家种地的婆娘也会做，只是味道要更重点。当晚门卫去食堂打了几个肉菜，翻出自己酿的玉米酒，邀请谢爸爸到保安亭来打牙祭，他们彻夜畅谈，度日艰难的两个普通人惺惺相惜，被保安队长巡逻逮到，扣掉他小半个月工资，他不觉得心疼，能跟正常人说上话的感觉真好，他想，这疗养院里的医生护士都不屑与他说话，各司其职挺好，但他们也不能算正常人。

    “快回去，一会儿得下大雨！我给你爸打电话。”门卫拨通总台，简单汇报情况，总台回应护士稍后就到。他在岗亭楼上枕头底摸出自己三十年没换的小手机，寻找谢爸爸留的号码，小手机边角已遭磨得光滑圆亮，按键老年痴呆得严重，戳下去要等上一两秒才有反应，他这么看完一遍通讯录，没找着，从抽屉寻得老花眼镜戴上，盯紧小小屏幕，心情比在老家抢戏票还紧张。等他抬头，黯然天色笼罩住院楼，不知道丫头再跑出来看她老爹没有，今天没什么事，几位护士陆续在登记册上签字。枯黄老树一般泥土颜色的扁平手指按着报表格一排一排数下去，谢忻的探查记录还是空荡荡，他只好又连接总台呼叫了一遍。

    女人戴着手套，她不打伞，唇上深红在雨里渐浓。门卫叫住她，“签字！出门先签字！”

    她没脱手套，触感笔飞快划过屏幕，雨水声很大，能掩盖许多东西，门卫满腹狐疑地观察笔迹，人倒是挺典雅的，字飘得像鬼，“什么时候进来的？”他打开电脑里另一份记录文件，女人不算面生，门卫有印象，但人老了，脑袋总有不灵光的时候，“没你的记录！”

    “怎么会？”女人一脸惊讶，凑到屏幕前，低迷香水味也凑到屏幕前，但其中掺杂了其他味道，像是刚捞上来的水草，门卫注意到她长裙上的水渍没过膝盖，还不曾细想，胸口一凉，他低头，女人握稳小刀又往他左胸深处搅了搅。

    她皱眉销毁签字记录，单独找自己的镜头太耗时了，况且老头流的血也太多，女人只能踮脚踩在椅子上，仔细将今天的监控影像全部删除。她提裙离开岗亭，雨没想停，也不会有人注意雨中动静，手机灯光照亮道路，她回到人工湖边，湖水已平息，黑夜里的水面像异世界的封印口，小刀被插入湿润泥土，被留在水边，它是唯一目击者，可惜它天生缺少人性。

    将军手上拿的什么？士兵立足原地，结束注目礼，脸上吃惊的表情仍挂着。“花啊！你眼瞎啊？”同行人催他快走，上一位因迟到受罚的家伙在厕所里抱着水桶打呼声太大才被发现的，他的战友们没有一个不认为这倒霉蛋绕营蛙跳时吃了敌军间谍的子弹。

    “那是什么表情？杰克，我猜他换了张脸。”

    “你结婚了？”

    “没，我是说，我太年轻了......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夫人来了，你不知道？”

    年轻人眉毛极度不对称：“哪里的消息？”

    “嗨，”同行人拍拍他肩膀，两人的衣领都干净朴素，刚出炉的新兵，头顶还整天飘着洗发水香味，“等你结婚就明白了.....当然，你得保证也娶到那么漂亮的——”他朝上级离开的方向努努嘴，“——或者你有个这么美的omega弟弟也行。”

    “当然，没有血缘关系最好。”他补充道。

    年轻人五官已皱作一团乱麻了，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同行人惊讶，亲昵地揽过他肩膀：我得跟你好好说说.......但是下周的值日你帮我干了。

    风格浓郁的雕花木门轻启，同样不灵巧的作战靴深陷厚重地毯，男人无声入室，窗帘拢严，其上金线花纹奢华张扬，伊美国花，浸泡于满室黑暗，馥郁艳丽，如幽怨新妇。他美丽苍白的妻子坐在电脑前，冰蓝光线包着他结成小层薄霜，柳昭没察觉，在键盘上敲敲打打，指间银光闪烁，德尔曼气息倾泄时他吓了一跳，屏幕中间正好弹出“密码输入错误已达次数上限，将在30s后自动锁定”的对话框。

    “抱歉，我没有用你的生日。”修长手指飘移，键帽快速弹跳，如琴键，只是所发出的音律要单调许多。

    0522.....这么简单？柳昭默背。“这一天.....对我来说很重要。”他正好与爱人茫然的眼神对视，对方有些难堪地回过头，低头闻他赠予的花朵，没什么特别之处，鲜花太美，反而是无味的，“.....你来府邸的那天？”

    德尔曼摇摇头，你会知道的，语气轻松，没有为难，柳昭松了口气，但他其实眼下并不关心德尔曼会不会问他开电脑的原因。

    “我后天就回去，你来接我？”兄长嗅着妻子发旋，香气未散，他弯腰自然地拥抱妻子，柳昭同时起身，似乎要避免接触而离开座椅。

    “怎么了？”没预兆的疏离令男人不解。

    “....德尔曼，我有事要问。”他发现对方的视线锁定在自己旋转着婚戒的手指上，慌张藏去身后，这是无意识的举动。柳昭打开其带来的文件夹，取出一叠照片：“我知道你这段时间都没回国，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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